璃月的夜,总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繁华。港口的灯火渐次亮起,映照着海面,如同坠落的星辰。喧嚣散去后,玉京台附近的安静露台,是钟离常来的地方。
他并非在欣赏夜景,只是习惯于在此静坐,手边一盏清茶,热气袅袅,模糊了远处山峦的轮廓。作为往生堂的客卿,他完美地融入了人世,但某些时刻,属于“摩拉克斯”的那份亘古的孤寂,还是会如潮汐般悄然漫上心岸。
一阵轻风拂过,带着塞西莉亚花的淡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苹果酒气。
茶盏中的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。
钟离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开口:“不请自来,非为客礼。”
“哎呀呀,老爷子,别这么严肃嘛。”轻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绿色的吟游诗人像一阵风般旋身坐到了他对面的石凳上,手中还抱着他那把心爱的木琴,“璃月的月色这么好,独饮岂非浪费?”
温迪笑嘻嘻地,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酒杯和一瓶显然来自蒙德的佳酿,“尝尝?最新鲜的苹果酿,我可是好不容易才‘节约’下来的。”
钟离的目光掠过那瓶酒,最终落在温迪带着笑意的脸上。那双总是盛满诗歌与自由的翠色眼眸,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却也格外深邃。他看到了对方刻意用轻松掩饰的一丝疲惫。
“你从风龙废墟而来。”钟离陈述道,并非询问。他能感知到对方身上残留的、来自古老遗迹的风元素力,那并非寻常游览所能沾染。
温迪倒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笑容更盛:“去看了看一位老朋友待过的地方。时间过得真快啊,特瓦林曾经在那里沉睡了好久,现在嘛,虽然自由了,但偶尔还是会回去看看,像守着一段旧梦。”
他将斟满的酒杯推给钟离,自己则拿起另一杯,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:“有时候觉得,我们这些‘老人家’,总是忍不住回头看。你说是不是,老爷子?”
钟离接过酒杯,并未立刻饮用。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感受着其中流淌的、属于“短暂”与“欢愉”的活力,这与他的茶所代表的“沉淀”与“恒久”截然不同。
“记忆并非负累。”钟离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岩石记录岁月,风传递故事。形式不同,本质皆是存在的证明。”
他看向温迪:“你并非沉湎过往之人。此番感慨,所为何事?”
温迪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,他仰头喝了一口酒,望向璃月港的万家灯火,眼神有些飘远。
“只是觉得,‘改变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。”他轻声道,“蒙德在变,璃月也在变。我们亲手引导,或放手任其发展的‘人’的时代,轰轰烈烈地向前奔流。我们站在岸边,既是旁观者,亦是参与者……偶尔,也会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。”
他伸出小拇指,比划了一个“一点点”的手势。
“就像一阵风,吹动了风车,送走了蒲公英籽,却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飘向何方。”温迪笑了笑,带着点自嘲,“是不是很没出息?身为风神,却说着这样迷茫的话。”
钟离沉默了片刻。
他理解这种感受。卸下神职,并非卸下所有的责任与牵挂。目睹亲手缔造的一切自行运转、生长、甚至偏离最初的预想,那种复杂的心绪,是唯有同样经历过“终结”与“开始”的他们才能共鸣的。
“磐岩虽稳,亦会磨损。”钟离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风虽无定,亦有归途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酒杯,朝向温迪:“你所寻求的,并非方向,而是意义。正如我品茶,并非只为解渴。过程本身,与沿途所见之风物,或许便是答案的一部分。”
“摩拉克斯……”温迪微微一怔。
钟离继续道:“你所吟唱的诗篇,所传递的故事,所守护的自由,皆是‘风’存在的意义。它们散入千家万户,滋养人心,便不能称之为‘无定’。璃月港的灯火,亦是我答案的一部分。”
他罕见地说了很长一段话。然后,他将杯中的苹果酒一饮而尽。辛辣与甘甜交织的口感,对他而言有些新奇,但并不讨厌。
温迪看着钟离的动作,看着他微微蹙眉却又坦然接受的表情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方才那点感伤如同被风吹散了一般。
“哈哈哈,老爷子你喝惯了好茶,果然受不了这种刺激吧?”
“尚可。”钟离放下酒杯,语气依旧平淡,却缓和了许多,“别有一番风味。如同你的到访,虽突兀,却也不令人厌烦。”
“嘿!你这算是夸奖吗?”温迪重新抱起琴,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,流淌出几个轻快又带着些许怀念的音符,“不过,你说得对。过程本身……就是意义。看着孩子们欢笑,诗歌被传唱,美酒被畅饮,这就是我的‘归途’了吧。”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一个如岩石般沉稳,一个如微风般轻盈。他们如此不同,一个象征“契约”与“永恒”,一个代表“自由”与“转瞬”。
但在此刻,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月色,同一种跨越数千年的孤独与释然。
“喂,老爷子,”温迪忽然凑近一些,眨着眼睛,“下次我来,能给我泡杯你最贵的茶吗?让我也尝尝‘永恒’是什么味道。”
钟离瞥了他一眼,重新拿起自己的茶盏,吹了吹热气。
“以普遍理性而论,茶无贵贱,适口为珍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,你若能安静品尝,而非牛饮,备些好茶,亦无不可。”
“诶——真小气!”
风扬起吟游诗人帽檐上的塞西莉亚花,也拂过客卿耳畔的鎏金发梢。岩石静默,微风环绕,在这璃月的夜空下,构成了一幅永恒与瞬间交织的画卷。
杯中酒尽,壶中茶暖。他们的故事,一如风与岩的对话,古老而绵长,无声却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