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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

雪覆麟囊

铜雀台的清晨,是被一种粘稠的、无声的寂静包裹着的。夜雨残留的湿气凝滞在空气里,沉甸甸地压着,连檐角最后几滴残水都吝于坠落,仿佛连它们也疲于敲打这漫长得令人窒息的长夜。

苏窈几乎是在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入窗纱时,便睁开了眼。或者说,她一夜未曾安枕。窗外那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声,如同梦魇,在她耳边反复回响,搅得她心神俱疲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。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,唇色也愈发苍白。

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却模糊的绣纹,脑海中反复闪现的,是黑暗中那令人心乱的啜泣声,是昨日他苍白如纸、眼底却燃着偏执微光的脸,是他臂弯里咿呀的孩子,是他那句石破天惊的“朕也知道疼”……恨意、恐惧、困惑、一丝不该有的悸动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她胸腔里翻滚、冲撞,让她只想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锦被,隔绝所有纷扰。

殿门被极轻地推开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
苏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浓密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。她听得出来,那不是素心或宫人谨慎小心的脚步。

是他。

萧衍走了进来。脚步比昨日更显虚浮沉滞,落地无声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重量。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停在几步之外,也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只是沉默地走到榻边,在那张梨花木圈椅上坐了下来。

椅脚与地砖摩擦,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。

苏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攥着锦被的手指无声收紧。他坐下了?他想做什么?

然而,预想中的质问、逼迫或是那令人无所适从的示好并未到来。他只是坐着,沉默着。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冽苦涩的草药气息,比往日她喝的汤药气味更浓烈些,似乎源自他身上。
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。

苏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那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审视的锐利或偏执的灼热,而是沉甸甸的,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疲惫和……一种近乎哀伤的专注?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,便能确认她的存在,确认昨夜那场无声的崩溃并未将她推得更远。

她僵躺着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,仿佛这样就能化作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叹息,如同羽毛般,悄然落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
那叹息声太轻,太疲惫,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无感,却像一枚细针,精准地刺入了苏窈紧绷的神经。

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

紧接着,他开口了。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,低沉,缓慢,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极大的气力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平静,不是对她,更像是在……陈述一个事实,或者说,下达一个……关于他自己的判决?

“朕昨夜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积聚力气,亦或是斟酌词句,“梦到了苏相。”

苏相。

她的父亲。

苏窈的身体猛地一僵!眼睛倏地睁开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!所有的伪装在瞬间破碎!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坐起来,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死死钉在原地!

他……梦到了阿爹?!

他想做什么?炫耀?忏悔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折磨?!

萧衍似乎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僵硬和眼中迸发的惊骇与敌意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幔,落在了某个虚无的远方,声音依旧平缓得令人心悸:“他在梦里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看着朕。就像……就像他最后一次在宣政殿见朕时那样,看着朕。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没有恐惧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死水般的陈述。

“朕知道,”他继续说着,声音愈发低沉,“苏家的血,流干了。就在朕的旨意下。”

“朕这条命,”他微微停顿,气息似乎紊乱了一瞬,带出一丝极轻微的、压抑的咳嗽声,又被他强行咽下,“……和你苏家满门的血,捆在了一处。解不开,也……偿不清。”

“朕试过……”他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苦涩,“把你当成她,把欠她的,都补给你……看来,是错得……更离谱了。”

暖房内死寂无声,只有他嘶哑低沉的声音,一字一句,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,也敲打在苏窈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。

他不再说话。沉默再次降临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,更加令人窒息。

苏窈僵在榻上,浑身冰冷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她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些话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狠狠凿击着她的耳膜,她的神经!他承认了!如此平静地、残忍地,承认了苏家的血债!承认了那无法偿还的罪孽!承认了他那荒唐而伤人的“弥补”!

恨意如同被点燃的野火,瞬间燎原!可那火焰深处,却又夹杂着一种巨大的、近乎灭顶的震惊和……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尖锐的刺痛?!为他话里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?为他此刻这近乎……自毁般的平静?

她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利刃,骤然射向他!

萧衍正看着她。在她转头的瞬间,他的目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。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,没有了往日的暴戾阴鸷,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希冀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枯竭的疲惫和……一种令人心悸的……认命般的平静。

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和震惊,嘴角极其微弱地、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那弧度却比哭更令人难受。

“恨朕,是对的。”他嘶哑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这样恨着吧。”

“朕就在这铜雀台,”他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,像是在立下一个永恒的咒誓,“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
“你活着,”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,那平静之下,是汹涌的、令人胆寒的偏执和绝望,“朕就在这儿守着。你若死了……”

他顿住了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剧烈的痛楚,但那痛楚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死寂淹没。

“……朕就把这条命,填进去。”

说完这最后一句,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不再看她,缓缓地站起身,动作因疲惫和伤处而显得有些踉跄。

他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。

也没有丝毫停留。

只是转过身,一步一步,拖着那条伤臂,沉默地、却又异常决绝地……走出了暖房。
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
发出一声轻响,却如同丧钟,敲在苏窈的心上。

她独自僵在榻上,浑身冰冷,瞳孔震颤,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。

恨意如山,轰然矗立。

可那山脚下,却仿佛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、名为“同烬”的深渊。

他不要她原谅。

他只要她恨。

然后,用他的余生,他的江山,他的性命……为她这份恨意……殉葬。

(第四十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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