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台的午后,日光被层叠的窗纱揉碎,化为一地黯淡模糊的光斑,无力地涂抹在冰冷的地砖上,非但驱不散暖房内沉滞的药气与心结,反添几分慵懒的、令人昏沉的倦意。
苏窈倚着软枕,目光落在窗外。那株石榴树的翠叶在微风中轻颤,光影摇曳,却落不入她空洞的眼底。萧衍昨日那番话,如同淬了冰的楔子,狠狠钉入她的神魂,寒意至今未散,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僵冷的麻木。
“恨朕,是对的。”
“就这样恨着吧。”
“朕就在这铜雀台……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“你若死了……朕就把这条命,填进去。”
每一个字,都在她脑中反复回响,字字诛心。她该感到快意吗?仇人俯首,甘愿殉葬。可为何心口那片荒芜,却只感到一阵阵更深的、无处着力的空茫和……冷?
恨意依旧盘踞,却仿佛失去了明确的靶心,变得混沌而沉重。她恨他,毋庸置疑。可当他将那把染血的刀柄递还给她,当她意识到这份恨意竟成了束缚彼此、直至同归于尽的锁链时,那恨里,便掺入了一丝令人窒息的无措和……疲惫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声响细微。
苏窈没有回头,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她能感知到那道目光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专注,落在自己背上。
萧衍走了进来。他今日换了一身苍青色的常服,颜色沉静,却愈发衬得他面容灰败,唇上不见半点血色,连往日那双锐利逼人的凤眸,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翳,透着一种深切的、源自骨子里的倦怠。唯有在目光触及她身影的刹那,那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微弱、却执拗不肯熄灭的光。
他的脚步很轻,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带着小心翼翼试探,反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沉滞。他走到离床榻几步之遥处便停下,并未像昨日那般靠近或坐下,只是沉默地站着,目光从她身上,缓缓移向窗外那片被框住的天空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什么。
暖房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。
许久。
他忽然极低地咳嗽了一声,声音闷在胸腔里,带着明显的压抑,旋即又被他强行止住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苏窈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,搁在锦被上的手却无意识地收拢。
萧衍似乎并未在意自己的不适,他的注意力被榻边小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——是昨日她饮尽药汤后,素心忘了收走的那只空了的白玉盖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渍。
他沉默地看了那盖碗片刻,然后缓缓伸出手,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极其自然地将其拿起。动作间,袖口微微下滑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的、淡白色的旧疤。
他没有叫宫人,也没有转身出去,只是拿着那盖碗,步履沉缓地走向角落的铜盆。盆中有宫人一早备下的清水。他微微倾身,将盖碗浸入水中,然后,用左手极其笨拙地、一点点地清洗起来。
他的动作十分生疏,甚至显得有些狼狈。宽大的袖袍不时沾到水渍,左手显然并不惯做这些精细活,清洗的动作缓慢而吃力,偶尔因为牵动右臂的伤处而微微蹙眉,却依旧固执地、沉默地进行着。
暖房内很安静,只有清水晃动和指尖偶尔碰触到瓷器的细微声响。
苏窈怔住了。
她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窗外收回,落在了那个正笨拙清洗着药碗的身影上。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脊,看着他苍白侧脸上专注却难掩疲惫的神情,看着他那只曾执笔朱批、挥斥方遒、也曾掐住她脖颈的手,此刻正浸在微凉的水中,做着最卑微宫人所做的琐事……
没有言语。
没有刻意示好。
只是一个沉默的、近乎无意识的动作。
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,狠狠撞在她心口那冰封的壁垒之上!
“哐啷——”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。
萧衍似乎终于清洗完毕,正试图将那滑腻的白玉盖碗从水中拿起,左手却因为无力而微微一滑,碗沿磕碰在铜盆边缘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动作一顿,下意识地蹙眉,似乎担心这声响惊扰了她,快速抬眸瞥了她一眼。
四目骤然相对。
苏窈来不及收回目光,就这般直直地撞入他眼中。那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,像是做错了事被撞破的孩子,随即又迅速沉淀为那种深沉的、带着一丝倦怠的平静。
他沉默地看着她,手中还拿着那只滴着水的、光洁的白玉盖碗。
她也沉默地看着他,看着他指尖的水珠,看着他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,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……某种孤注一掷后的沉寂。
恨意依旧在。
苏家的血海深仇依旧在。
他昨日那番同烬的宣言依旧在耳畔回响。
可此刻,看着这个站在铜盆边,笨拙地为她清洗着一个药碗的帝王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平静……
苏窈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冰冷的、坚硬的恨意,像是被投入了温水之中,边缘开始缓慢地、无声地……融化。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冲得她眼眶发热,视线迅速模糊。
她猛地别开脸,重新望向窗外,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,指节泛白,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那汹涌而至的、令她恐慌的情绪。
萧衍看着她骤然转开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线,眼底那丝微光黯淡下去,复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寂寥。他沉默地将洗净的盖碗轻轻放回原处,用布巾擦干了手,动作缓慢而细致。
然后,他不再停留,也不再试图说什么。
只是如同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却又无比寻常的事情般,转身,步履沉缓地,一步一步走出了暖房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苏窈独自僵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株摇曳的石榴树,眼中水光氤氲,却迟迟未曾落下。
恨意如山,沉默矗立。
然,山体深处,已被无声浸润,悄然松动。
那一只洗净的药碗,静静地置于小几上,碗壁光洁,映着窗外黯淡的天光。
(第四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