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台的黄昏,总是浸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潮湿的暮气。日头西沉得决绝,将最后一点暖光也抽离,只余下青灰色的、沉沉压下的天幕,与宫檐下早早燃起的昏黄宫灯对抗,将那暖房也笼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晦暗之中。
苏窈依旧倚着软枕,目光却未像往日那般投向窗外。她怔怔地望着榻边小几上那只被洗净的白玉盖碗,碗壁光洁,映着跳动的烛火,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。那只碗,他昨日亲手洗净的碗,像个无声的谶符,整日都横亘在她心头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恨意依旧盘踞,却仿佛被那碗清水浸泡得有些发胀、变形,不再那么棱角分明,刺得人生疼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无处着力的茫然和……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弃的、细微的牵挂——他昨日离去时那灰败到极致的脸色,那强压咳嗽的隐忍,还有那句“同烬”的决绝……
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苏窈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,浓密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。她能感知到那道目光,比昨日更沉,更重,带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,落在她身上。
萧衍走了进来。他的脚步比昨日更显虚浮,落地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。他没有停在惯常的位置,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离床榻不远的梨花木圈椅旁,几乎是耗尽了力气般,沉重地坐了下去。
椅脚与地砖摩擦,发出涩滞的声响。
苏窈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缩。他坐下了。而且,他的呼吸声……似乎有些不对。不再是往日那种刻意压制的平稳,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、急促而困难的粗重,间或夹杂着极其轻微的、被强行咽下的闷哼。
暖房内一时只剩下他压抑却紊乱的呼吸声,清晰得令人心慌。
苏窈僵躺着,一动不敢动,所有的感官却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他身上。那呼吸声像无形的丝线,一圈圈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时间在令人焦灼的沉默中缓慢爬行。
忽然——
一阵再也无法压抑的、剧烈的咳嗽声猛地爆发出来!
那咳嗽声完全不同於往日他强忍下的闷咳,而是撕心裂肺的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的猛烈!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明显的湿漉漉的浊音,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伴随着他痛苦压抑的闷哼和急促倒抽的冷气!
苏窈猛地睁开了眼,心脏瞬间揪紧!
她看到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,左手死死地按着胸口,右手无力地垂着,宽大的袖袍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不止。他低着头,墨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,只能看到他因极度痛苦而绷紧的颈项和剧烈起伏的、显得异常单薄的肩背。
那咳嗽声持续着,一声比一声骇人,仿佛下一瞬就要喘不过气来。
苏窈的手死死攥着锦被,指节捏得发白。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尖锐的、不受控制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!她几乎要脱口问出“你怎么了”,那话语却卡在喉咙里,被残存的恨意和理智死死摁住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听着,感受着那剧烈的咳嗽声如同重锤般敲打在她的心上。
终于,在一阵几乎要背过气去的猛烈咳嗽后,声音骤然停歇了一瞬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痛苦的、长长的吸气声,仿佛濒死的鱼终于挣扎着吸入了稀薄的空气。
随即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!
暗红的、刺目的鲜血,如同泼墨般,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,溅落在他苍青色的衣袍前襟上,也溅落在他扶着自己唇瓣的、微微颤抖的左手指缝间!
那血色,在昏黄的烛光下,妖异而骇人!
萧衍的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,重重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,脸色在瞬间灰败下去,唇边、下颌沾染着淋漓的血迹,触目惊心。他闭着眼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、令人心悸的杂音。
暖房内死寂无声。
只有那浓重的血腥气,迅速地弥漫开来,压过了所有药香和安神香。
苏窈彻底僵住了。瞳孔骤然放大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刺目的鲜血,看着他瞬间衰败下去的气息,看着他唇边那抹惊心的红……
所有的恨意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理智,在这一刻,被那喷涌的鲜血冲刷得七零八落!只剩下一种灭顶的、冰冷的恐惧,瞬间将她彻底淹没!
他……咳血了?
他伤得……竟如此之重?!
那一刀……她那一刀……
“来……”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口而出,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!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,眼前阵阵发黑!
萧衍似乎缓过了一口气。他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睁开眼。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郁的凤眸,此刻一片涣散的空茫,失了所有焦距。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,又缓缓地、极其吃力地转动视线,最终,落在了榻上那个彻底僵硬、面色惨白如鬼的身影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目光在她写满惊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涣散的瞳孔似乎凝聚起一丝极微弱的、苦涩的自嘲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,顺着唇角滑落。
他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染血的左手,对着她,极其轻微地……摇了一下。
一个清晰无比的、阻止的动作。
阻止她叫人来。
阻止她……靠近。
阻止她……为此……有任何反应。
然后,他不再看她,只是疲惫至极地重新闭上了眼,头无力地歪向一边,任由那骇人的血迹在他衣襟和指尖蜿蜒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。
苏窈如同被冰水浇头,浑身冰冷,动弹不得。她看着他惨白的、染血的侧脸,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膛,看着他那只阻止她的手……
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瞬间被最猛烈的岩浆彻底撕裂、吞噬、焚毁!恨意、恐惧、茫然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刺目的鲜血面前灰飞烟灭!只剩下一种尖锐的、足以将她彻底撕裂的……痛楚和……灭顶的……恐慌!
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让那声惊骇的尖叫冲口而出。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汹涌而出,模糊了眼前那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恨意如山,轰然倒塌。
在那喷涌的鲜血面前,碎为齑粉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血淋淋的……真相与……恐惧。
(第四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