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台的黎明,来得格外艰难。灰白的天光如同稀释的墨汁,缓慢地洇入窗纱,却驱不散暖房内彻夜沉淀的、混杂着血腥、药味与某种惊心动魄余韵的沉滞。空气粘稠得令人呼吸维艰。
苏窈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暖房,将自己重新投入外面凛冽的晨风中,可那殿内的一幕幕——他濒死的惨状、她失控的哭喊、指尖粘腻的鲜血、还有那个猝不及防落在眉间的、颤抖的吻——如同鬼魅般紧追不舍,在她脑中反复灼烧,让她脸颊滚烫,心慌意乱,几乎无法思考。
她做了什么?她竟然……吻了他?在那个双手沾满她至亲鲜血、弑父篡位的帝王眉间?在刚刚经历了那般残酷的真相与濒死的惊魂之后?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浑身冰冷,瑟瑟发抖。她死死攥着冰冷的廊柱,指甲抠进坚硬的木质,试图用疼痛来镇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混乱与恐慌。
殿内。
榻上的萧衍,在苏窈逃离后许久,那紧蹙的眉尖,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。并非苏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被某种外力侵入梦境般的扰动。那印在眉间的、微凉而湿润的触感,和颊边那滴滚烫的液体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穿透层层昏迷的迷雾,在他死寂的梦境里漾开细微却执拗的涟漪。
他仿佛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血海之中,父皇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,穿透水波,刺向他。苏家无数冤魂苍白的手从深渊中伸出,要将他拖入永夜。彻骨的寒冷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就在那寒意即将冻结他最后一丝意识时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却异常清晰的暖意,猝然落在他的眉心。
那么轻,那么凉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抚平一切焦灼的力量。紧随其后的,是一滴灼热的、带着咸涩气息的水珠,滚落颊边,烫得他灵魂一颤。
那暖意与那滴灼热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光,冰冷刺骨的梦境竟被这微小的波动悄然撼动。血海依旧,冤魂仍在,但那彻骨的、令人窒息的孤寂与寒冷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陌生的抚慰,驱散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。
他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向着那暖意的来源偏了偏头,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,那始终被噩梦禁锢的、僵硬的身躯,微不可察地……放松了一丝。
更漏声遥远而模糊。
殿外,苏窈不知在寒风中僵立了多久,直到四肢冻得麻木,那颗狂跳混乱的心才稍稍平复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茫。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再次望向那扇沉重的殿门。
她必须回去。
无论她愿不愿意,承认与否,她已被彻底绑死在这方寸之地,绑死在那个人身边。
她推开殿门,暖房内那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向榻的方向,步履僵硬地走回那个属于她的角落,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偶人。
榻上的萧衍依旧沉睡,呼吸却似乎比之前更平稳了些许,眉宇间那深刻的褶皱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熨过,淡去了些许凌厉的棱角。
福海悄步上前,手中捧着一碗新煎的汤药,浓郁的药味瞬间盖过了其他气息。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帝王依旧苍白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尝试唤醒:“陛下……陛下,该进药了……”
萧衍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极其困难地、缓缓睁开眼。初醒的眸子里还盛满了未散的疲惫与浑浊的痛苦,但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、掠过角落那个低垂着头、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时,那浑浊迅速沉淀为一抹深沉的、复杂的晦暗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福海,目光在苏窈身上停留了片刻,眸色幽深难辨。
福海再次低声催促:“陛下,药……”
萧衍这才缓缓移开目光,看向那碗浓黑的药汁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显然极度厌恶这苦味。他极其缓慢地、尝试着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,指尖却因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根本无法稳稳端住药碗。
福海连忙上前欲要伺候。
就在这时,萧衍的目光却再次转向了角落里的苏窈。
他看着她,看了片刻,然后,极其自然地、用那嘶哑低沉的声音开口道:“……你来。”
两个字,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早已如此的熟稔。
苏窈的身体猛地一僵,指尖瞬间冰凉。她又来了……这无声的折磨……
福海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躬身将药碗默默递向苏窈的方向。
苏窈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尝到了血腥味。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、正静静等待着她的眼眸。那里面没有了昨日的暴戾与疯狂,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……近乎平静的固执。
最终,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反抗的力气,一步一步,走上前,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、散发着刺鼻苦气的汤药。
她走到榻边,舀起一勺,递到他唇边。
他配合地张口咽下,目光却一瞬不瞬地、深深地望着她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,仿佛在确认什么,又仿佛在汲取什么。
一勺,又一勺。
整个过程,寂静无声。
只有银勺偶尔碰触碗壁的细微轻响。
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。
苏窈如同完成了一场酷刑,迅速收回手,转身将空碗搁回托盘,动作僵硬。
就在她以为煎熬结束,想要立刻退开之际——
“站着。”
他嘶哑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,带着药后的虚弱,却依旧不容置疑。
苏窈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背脊僵硬。
“手。”他淡淡道。
苏窈的心脏骤然缩紧!他又要做什么?!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抗拒。
萧衍并未看她,只是朝福海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颌。
福海立刻会意,躬身捧上一盒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——正是昨日他为她涂抹过的那种。
萧衍用那只未受伤的手,指尖蘸了一点莹白的药膏,然后,目光转向她,示意她伸出手。
苏窈怔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他……他还要为她涂药?在经历了昨夜那般惊心动魄、那般残酷真相、以及她那个失控的吻之后?!
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抵触,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、不容拒绝的固执。他不再等待,直接伸出手,精准地捉住了她下意识藏到身后的手腕!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,将她那只昨日被他攥得青紫一圈的手,强行拽到了身前。
苏窈浑身僵硬,如同石雕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圈依旧清晰可见的指痕上,眸色深沉难辨。然后,他极其仔细地、用蘸着药膏的指尖,一点点涂抹在那青紫的伤痕上。动作依旧算不得温柔,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生硬,却异常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皮肤下细微的刺痛,可他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和这突如其来的、诡异的“关怀”,却带来另一种更深切的战栗和无所适从。
苏窈死死咬着唇,别开脸,不肯看他,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涂完药,缓缓松开手。
苏窈如同被赦免般,猛地将手收回,藏入袖中,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上。
他不再看她,也不再说话,只是重新阖上眼,眉宇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暖房内,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。
恨意如潮,早已退得干干净净。
露出的,是血沃的荒原,硝烟弥漫的战场。
而此刻,在这荒原之上,他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,强行涂抹着伤痕。
不知是在抚慰,还是在标记。
(第一百零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