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回到半山腰的山神庙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不堪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“山”字。她三年前发现这里时,殿内蛛网密布,神像倾颓,显然是久无人迹。
如今虽依旧简陋,却已被她收拾得干净整齐。正殿一侧用旧帘隔出起居之处,角落里砌了个简易灶台,墙上挂着各式晾干的药材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几处巧妙设置的机关——门槛下藏有示警铃铛,窗棂上牵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甚至连神像的手掌都可转动,触发藏在墙壁内的弩机。
这些都是沈知微这三年来一点点布置的。沈家祖上以军功起家,家传的不仅是医术,更有各种机关巧术。她自幼耳濡目染,虽不及专门工匠,但布置些防护机关绰绰有余。
“但愿用不上。”她轻声道,将药篓放在桌上,开始分拣今日采集的药材。
动作娴熟,心思却飘远了。
那些追兵...看身手不是普通官兵,更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。宋七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,能惹来这等追杀?
还有他高烧时呓语的“侯爷”和“长玉”...
沈知微摇摇头,强迫自己停止思考。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久,这是她三年来悟出的道理。
她点起油灯,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研磨药材。殿外风雪更紧,拍打着破旧的门窗,发出吱呀声响。
忽然,示警的铃铛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沈知微动作顿住,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向袖中银针。
片刻寂静后,传来轻微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颇有规律。
是她与山下樵夫老周约定的暗号。
沈知微稍松一口气,但仍保持着警惕。她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向外看。
果然是老周,裹着厚厚的棉袄,肩上扛着一袋米面,冻得满脸通红。
“沈姑娘,开开门嘞,冻死老汉了!”老周跺着脚喊道。
沈知微解开机关,拉开门闩。一股寒风顿时卷着雪花扑进殿内。
“周叔,这么晚您怎么上山来了?”她侧身让老周进来,目光迅速扫视门外,确认没有旁人。
“哎呦,别提了。”老周放下米袋,搓着手凑到火盆边,“镇上来了一伙官兵,凶神恶煞的,见人就盘问,我看情况不对,就赶紧给您送点粮食上来,最近还是少下山为妙。”
沈知微眼神微凝:“官兵?可说了所为何事?”
“说是追查钦犯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什么侯爷府上的案子,哎呦,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!现在到处抓人呢,连樊家那个屠户丫头都牵扯进去了。”
“樊长玉?”沈知微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对,就那丫头!听说她爹娘都被害了,现在人不知跑哪去了,官兵正到处找她呢。”老周摇头叹息,“多好的姑娘,怎么就摊上这事了...”
沈知微垂眸,递过一碗热茶:“周叔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老周接过茶碗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上山时我看到一伙人往西边山谷去了,看着不像好人,姑娘这些天可要当心点,把门锁好喽。”
西边山谷...正是宋七藏身的方向。
送走老周后,沈知微站在殿门前,望着漫天飞雪,久久不语。
通敌叛国...她太熟悉这个罪名了。三年前,沈家就是被安上同样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
若不是父亲提前察觉,用忠心老仆的儿子李代桃僵,她此刻也早已是刀下亡魂。
难道镇远侯府也...
沈知微闭上眼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不该管的,她告诉自己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,不能再卷入是非。
然而那一夜,她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中又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火光冲天,哭声震地。父亲被押上刑场,浑身是血却挺直脊梁...
“沈家无罪!”他高喊着,然后头颅落地。
沈知微猛地惊醒,冷汗浸湿了衣衫。
殿外风雪已停,月光透过破窗洒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她再无法入睡,索性起身捣药。药杵与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有节奏地回响,仿佛能平复心绪。
天明时分,她做了决定。
得去确认一下宋七的生死。若他死了,便就地掩埋,免得尸体引来野兽或官兵;若他还活着...就再给他留些药。
仅此而已。
沈知微收拾了一个小包裹,装上伤药和干粮,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和机关小弩——这是她仿造沈家祖传的“雨燕弩”制作的,体积小巧,可藏于袖中,能连续发射三支短矢。
山路因积雪更难行了。沈知微小心地沿着偏僻小径前行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四周。
果然,越靠近西山谷,发现的痕迹越多——被踩断的树枝,雪地上模糊的脚印,甚至在一处岩缝中还发现了一片被撕扯下的黑色衣料。
是追兵留下的。他们似乎在这一带进行了密集搜索。
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。宋七恐怕凶多吉少。
她更加警惕,借助地形和枯木遮掩身形,终于接近了那个隐蔽的山洞。
洞口处的枯藤被利器斩断,凌乱地散落在雪地上。洞内一片狼藉,有明显的打斗痕迹,岩壁上有几处新鲜的血迹,已经冻结发黑。
但没有人。没有尸体。
沈知微仔细检查洞内,在角落发现了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,半埋在泥土中。她拾起令牌,擦去泥土,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——似龙非龙,似蛇非蛇,环绕着一柄短剑。
她从未见过这种图案。
将令牌收入怀中,沈知微退出山洞,观察四周的打斗痕迹。血迹向着东南方向延伸,但那些脚印却显得杂乱无章,似乎有人在刻意混淆踪迹。
正当她凝神分析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——山中没有这种鸟类。
是信号!
沈知微立即闪身躲到一块巨岩后,屏住呼吸。
不多时,两个黑衣男子从树林中钻出,径直来到山洞前。他们的装束与昨日所见追兵相同,腰间佩刀,行动矫健。
“确定是这里吗?”一人低声问。
“没错,昨天老六他们就是在这里找到那人的,可惜让他跑了。”
“跑不远,中了‘蛛丝绕’又重伤在身,肯定躲在附近。”
“仔细搜!主上说了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还有他身上的东西务必找到!”
两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,渐渐向着沈知微藏身的方向而来。
她计算着距离和时机,手指悄悄扣住了袖中的机关弩。
十步,八步,五步...
就在最前面的追兵即将发现她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!
“在那边!”两个追兵立即转身,向着声音来源疾奔而去。
沈知微稍松一口气,但仍不敢大意。她小心地探出头,观察情况。
东南方向的树林中隐约传来打斗声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犹豫片刻,她还是决定前去查看。若真是宋七,她或许能帮上忙;若是陷阱,以她对地形的熟悉,脱身应当不难。
穿过一片密林,眼前的景象让她顿住脚步。
雪地上躺着三具尸体,都是追兵打扮。致命伤均在咽喉,一击毙命,干净利落。
但不见宋七踪影。
沈知微蹲下身检查伤口——不是刀剑所致,更像是...某种尖锐的暗器。
她忽然注意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,深浅不一,显示主人受伤不轻,正向着山顶方向而去。
而山顶方向...只有一处地方可去——断魂崖,那是一处绝路。
宋七为何要去那里?除非...
沈知微眼神一凛,立即循着脚印追去。她熟悉山路,速度比受伤的人快上许多,不久就看到了前方踉跄前行的身影。
果然是宋七。他浑身是血,步伐蹒跚,却仍坚持向着崖边行进。
“站住!”沈知微出声喊道。
宋七猛地回头,见是她,眼中闪过惊讶,随即变成焦急:“姑娘?你怎么...快走!他们马上就会追来!”
“前面是绝路。”沈知微平静道,“跟我来,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藏身。”
宋七却摇头:“多谢姑娘好意,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,不能连累你。”
“你身上的毒未清,又添新伤,走不出这座山。”沈知微直言,“若你死了,你的‘要事’又如何完成?”
宋七怔住,面露挣扎。
就在这时,山下传来嘈杂人声,追兵正在逼近。
“没时间犹豫了。”沈知微果断道,“信我一次。”
她上前扶住宋七,发现他浑身滚烫,显然伤口已经发炎。不容分说,她带着他转向一条隐蔽的小径——那是她采药时发现的,通往一处天然石穴,入口被藤蔓遮掩,极难发现。
刚将宋七安置好,追兵的声音就已近在咫尺。
“血迹到这儿就没了!” “分头找!肯定就在附近!”
沈知微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看,至少有七八个追兵正在周围搜查。这样下去,迟早会发现这里。
她沉思片刻,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待在这里,不要出声。”她对宋七低声道,随即悄无声息地溜出石穴。
不久后,东南方向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在那边!”追兵们立即被引开。
约莫一炷香后,沈知微才返回石穴。宋七靠坐在岩壁上,呼吸粗重,但神智尚清。
“姑娘为何冒险救我?”他哑声问。
沈知微不答,只是检查他的伤势:“伤口又裂开了。你若真想谢我,就好好活着。”
她熟练地为他重新上药包扎,动作轻柔却有效率。
宋七凝视她片刻,忽然道:“那日姑娘问这附近可有什么隐蔽的居所,其实是我家主人需要藏身之处。他受了重伤,又遭追杀,若没有安全的地方...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沈知微打断他。
“姑娘医术高明,心地善良...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沈知微语气转冷,“我救人收钱,不谈善良。你的伤,十两银子。”
宋七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在下身上暂无银两,但日后必定...”
“写欠条。”沈知微递过纸笔,“姓名,住址,一个不能少。”
宋七犹豫片刻,终于写下“宋七”二字,住址却空着。
“看来你的诚意有限。”沈知微收起纸笔,不再多问。
她为宋七留下三日份的药物和干粮:“这些足够你撑到下山。记住,你我从不相识。”
说完,她转身欲走。
“姑娘!”宋七急唤,“若...若你改变主意,可到山下悦来客栈找掌柜,说‘故人托我送山货’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沈知微脚步未停,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。
返回山神庙的路上,她心绪不宁。宋七的话在耳边回响,那个铜制令牌在怀中沉甸甸的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危险的棋局。
而棋局另一端,是谁在执子?
推开庙门的刹那,沈知微猛地顿住——
殿内有人。
神像前的蒲团上,一个身影背对着她,正静静看着墙上的药材图鉴。
听到开门声,那人缓缓转身。
月光从破窗洒入,照亮他苍白却俊美的面容,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沈姑娘?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,“在下谢征,特来求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