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的污水浸透衣衫,寒意刺骨。沈知微趴在岸边剧烈咳嗽,喉间满是血沫与泥腥气。福伯和宋七将她拖上岸,三人瘫在芦苇丛中,望着远处冲天烟尘。
翰林院方向的地陷还在持续,轰隆声如闷雷滚过京城。偶尔有凄厉的马嘶声划破黎明,那是被困在地宫周围的马匹在哀鸣。
“侯爷...”宋七突然对着废墟重重磕头,“属下无能!”
福伯老泪纵横,却仍死死按住沈知微流血的肩膀:“小姐节哀,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...”
沈知微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。这双手救过谢征两次,却最终没能将他从地狱拉回。衣襟上那两个字灼烫着她的掌心——勿信。他最后留下的警告,究竟指向谁?
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皇帝亲卫队的铁甲寒光已隐约可见。
“走!”福伯强撑起身,“老奴知道一处地方...”
三人借着芦苇丛掩护,蹚过冰冷的河水,潜入南城错综复杂的巷弄。福伯带着他们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染坊后院。
“这是沈家旧产。”他撬开地窖暗门,“老爷早年备下的避难所。”
地窖内别有洞天,不仅储存着粮食清水,更有简易药坊和大量文书。最令人震惊的是墙上悬挂的京城地下暗道图——细致标注着每条密道出口,甚至包括皇宫!
“父亲他...”沈知微抚过那些泛黄的图纸,“究竟布了多少后手?”
福伯点燃油灯,昏光映亮他憔悴的面容:“老爷从未信任过朝廷。这些是二十年来暗中布置的,连夫人都不知晓。”
他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:“所有暗桩名单和联络方式都在这里。三年前来不及启动,如今...”
话音未落,地窖上方突然传来染坊伙计的暗号:三急两缓,示警!
福伯脸色骤变:“官兵查过来了!宋七,带小姐从三号暗道走!”
“一起走!”沈知微抓住老人衣袖。
“老奴断后。”福伯竟露出微笑,“总得有人告诉他们,沈家不是好欺的...”
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她怀中:“老爷留给小姐的东西。记住,永远别完全相信任何人,包括皇帝。”
头顶传来破门声!福伯猛地推开他们,转动机关。暗门合拢的刹那,沈知微看见老人佝偻的背影挺得笔直,手中火折亮起刺目光芒——
轰隆!
整个地窖剧烈震动,土石簌簌落下。暗道那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弥漫的焦糊气。
“磷火粉...”宋七声音发颤,“福伯他...”
沈知微闭目,将涌上的哽咽死死咽回。再睁眼时,眸中只剩冰封的决绝:“走。”
暗道曲折幽深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出口——竟是城外乱葬岗的废墓穴。
天色大亮,京城方向依然烟尘弥漫。两人躲在墓穴中等到夜深,才敢出来探查。
情况比想象的更糟。城门戒严,官兵四处盘查,海捕文书贴满大街小巷——这次画的是他们三人的通缉像,赏银高达五千两!
“全城都在传侯爷弑君未遂,畏罪自爆于翰林院。”宋七打探消息回来,面色铁青,“林相党羽反倒成了护驾功臣,真是颠倒黑白!”
沈知微却盯着文书上一个小细节:她的特征描述格外详细,甚至提到“右肩旧疤形似弯月”——那是六岁时为谢征采药跌落山崖所留,除父亲外无人知晓!
“皇帝在试探。”她冷笑,“他想确认我是否真的逃出来了。”
包袱中有父亲留下的信笺和几样物件:半块虎符(与谢征那半是一对),一枚刻着“丙戌年重铸”的玉玺印模,还有...谢征少年时送她的生辰礼:一把镶嵌雨燕石的匕首。
“微儿亲启”的父亲笔迹在灯下泛黄:
“...若见此信,说明陛下终未容我。玉玺案水深似海,牵涉先帝晚年一桩秘辛...切记勿信宫中任何人,包括...”
包括谁?信纸在此处被血污浸透,再看不分明。
她拿起那枚玉玺印模。与地宫中那枚假玉玺不同,这枚印模质地温润,显然是真品拓印。印文却略有差异——“受命于天”的“天”字多了一点!
“宋七,”她突然问,“你可记得传国玉玺的印文?”
宋七蹙眉思索:“似乎是‘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’...”
“错。”沈知微将印模按在泥地上,“真品应是‘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’——但这个‘天’字多一点。”
泥地上的印文明明白白:受命于天。
多的一点藏在“天”字最后一笔的勾挑处,宛如飞燕衔泥,若不细看极易忽略。
“这意味着...”宋七骇然。
“意味着现存玉玺全是仿品。”沈知微眸光幽冷,“真品早在丙戌年甚至更早就被调包了!”
父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而棋局另一端,是连皇帝都可能被蒙在鼓里的可怕对手。
深夜,两人潜入义庄——福伯临终前暗示这里也有暗桩。
在停尸房最深处的冰窖里,他们找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仵作。老人看见沈知微手中的玉佩,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亮光:
“小姐终于来了...老爷留下的东西...在丙柒号冰格...”
冰格中只有一个铜盒,盒中装满验尸记录。最上面是翰林院地塌现场的尸检记载:
“...焦尸十八具,皆面目难辨。唯三具特殊:一具咽喉有利器伤(疑为谢侯爷),一具掌中有陈年针茧(疑为陈院判),一具...”
沈知微呼吸停滞——第三具尸体的描述让她遍体生寒:
“...第四指骨有旧裂,与陛下早年坠马伤吻合。”
皇帝?!地宫中有皇帝的替身尸体?!难道...
“不对。”老仵作突然咳嗽着指向记录角落,“看这里...所有尸体喉中皆无烟灰...”
宋七不解: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们都是死后被焚!”沈知微猛地起身,“爆炸前地宫里的人就已经死了!”
包括那具“谢征”的尸体!
希望如野火复燃。她快速翻阅其他记录,终于找到三年前沈家案的验尸卷宗——上面明确写着所有尸首皆被烧得面目全非,仅凭衣物辨认。
“也就是说...”她声音发颤,“可能有人金蝉脱壳...”
就像她和谢征做的那样!
老仵作艰难点头:“老爷当年...确实送走几个孩子...但具体去向...”他突然抽搐起来,七窍溢出黑血!
“中毒了!”宋七急点他穴道。
老仵作却推开他,用最后力气在冰面上划字:
“勿信...玄...”
第二字未写完,人已气绝。
又一个因“玄蛇”而死的人。
沈知微为他合上双眼,发现他掌心紧攥着一枚铜钱——是那种黑市专用的消息币。
币上刻着明日辰时,西市茶馆。
次日晨,西市茶馆。沈知微易容成卖花女,远远观察。
约定隔间内空无一人,只在茶壶下压着张字条:
“玉玺案真相在淑妃墓。”
淑妃?谢征的生母苏婉卿?她的墓怎会...
突然,茶馆大乱!官兵冲进来大肆抓捕,为首者竟是本该在地宫炸死的陈院判!
“一个也别放过!”他厉声喝道,目光如毒蛇扫过人群。
沈知微低头疾走,却在门口被拦住:“站住!筐里是什么?”
官兵粗暴地翻捡花筐,眼看要摸到底部的匕首——
“大人!”宋七突然在远处高喊,“钦犯往南跑了!”
趁官兵分神,沈知微迅速溜出茶馆。拐过街角时她回头一瞥,浑身血液几乎冻结——
陈院判正隔着人群对她微笑,唇形无声比着两个字:
“微儿。”
他知道她活着!他在戏耍她!
愤怒与寒意交织。她终于明白,这是一场猫鼠游戏。而“淑妃墓”很可能是陷阱。
但父亲的信笺突然在怀中发烫——苏婉卿的代号,正是“雨燕”!
当夜子时,京郊皇陵。淑妃墓果然守卫森严,但沈知微凭着父亲留下的暗道图,从排水渠潜入地宫。
出乎意料,地宫内并无埋伏,只有一具孤零零的冰棺。棺中女子面容如生,竟与谢征有七分相似。
冰棺旁放着个玉盒,盒中是一卷血书和半块兵符。
血书是苏婉卿笔迹:
“...林相以紫魇砂控制陛下,妾不得已服毒自尽...真玉玺藏于...”
字迹被大片血污覆盖。沈知微用银针小心翼翼剥离血痂,终于露出关键信息:
“...真玉玺藏于雨燕归巢处。”
雨燕归巢?父亲总说她是沈家雨燕...
她猛然想起儿时与谢征玩耍的废弃燕巢——就在沈府后山的悬崖上!
突然,地宫入口传来机括声!陈院判带着黑衣人鱼贯而入:
“真是师徒情深啊。”他轻笑,“沈聿连这个地方都告诉你了?”
沈知微握紧匕首:“你究竟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缓步逼近,“重要的是,陛下很快会‘病逝’,新帝需要一枚听话的玉玺...”
他忽然撒出紫色粉末!沈知微急退,却发现退路已被堵死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陈院判夺过玉盒,“看在你父亲面上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刀锋落下刹那,一支弩箭破空而来!陈院判闪避不及,手腕被钉在冰棺上!
暗处走出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本该在地宫炸死的谢征!他浑身绷带渗血,目光却锐利如刀:
“师叔,别来无恙。”
陈院判骇然:“你怎会...”
“没想到我还活着?”谢征冷笑,“毕竟您教过的——最危险的死局,往往留着最生的门。”
他转向沈知微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:“抱歉,瞒了你。”
原来地宫爆炸前,谢征发现了一条密道(正是沈聿早年所建)。他故意砸碎假玉玺引陈院判启动机关,实则趁机从密道脱身。那具“谢征”尸体,是个被易容的死士。
“精彩。”陈院判突然大笑,“但你们逃不掉的...”他猛地咬碎后槽牙!
谢征疾点他穴道:“想服毒?晚了。”银针连刺,黑色药丸从对方口中掉落。
“说吧。”剑锋抵住咽喉,“真玉玺在哪?陛下中的是什么毒?”
陈院判狞笑:“你们永远猜不到...毕竟连沈聿到死都不知道,真正的‘玄蛇’是...”
他突然瞳孔扩散,咽喉竟自行裂开!鲜血喷涌中,尸体迅速发黑溃烂——竟是早就种下的蛊毒!
线索再次中断。谢征查看尸体后面色凝重:“这是南疆王族的死蛊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沈知微却盯着冰棺。苏婉卿的右手微微蜷曲,仿佛握着什么...
她小心掰开妃子僵硬的手指,掌心里赫然是枚雨燕形状的玉钥!
“雨燕归巢...”她与谢征对视一眼,同时想起那个悬崖上的燕巢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两人潜入沈府后山。在悬崖燕巢中,他们找到了最终答案——
不是玉玺,而是一卷先帝遗诏和一封血书。
遗诏明确传位于淑妃之子(即谢征),并揭露现任皇帝得位不正的真相!
血书则是沈聿绝笔:
“...林相与陛下合谋毒杀先帝,嫁祸镇远侯府。臣冒死藏匿遗诏,然无力回天...唯盼后人沉冤昭雪...”
所有谜团终于揭开。皇帝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,林相和陈院判都只是棋子!
“现在怎么办?”谢征握紧遗诏,“进宫揭发?”
沈知微摇头:“没有真玉玺,遗诏形同废纸。何况...”她看向京城方向,“陛下恐怕已经布好天罗地网。”
果然,山下突然火把如龙!御林军已将整座山团团围住,皇帝的声音通过扩筒传来:
“谢爱卿,沈姑娘,交出遗诏,朕饶你们不死。”
绝境之中,沈知微却笑了。她举起那枚雨燕玉钥,对着晨光轻轻转动——
悬崖突然震动,一道隐藏的石门缓缓开启!门内是深不见底的密道,风声如万燕归巢。
“父亲说的没错。”她拉住谢征跳入黑暗,“最生的门,永远留在最死局处。”
石门在头顶合拢,隔绝了皇帝的怒吼。
密道通向未知的远方。但在黑暗尽头,一定有光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谢征问。
沈知微擦亮火折,映亮壁上刻着的最后线索:
“江南苏家,雨燕终巢。”
新的棋局,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