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“醒山呢?还没来?”
“来了!”
石醒山扒开人群挤进去,白色衬衫的后背沾着黑灰,绒毛上还挂着仓库的蜘蛛网。
“师父,我准备好了!” 后台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师兄憋不住的笑:“醒山,你这是滚泥潭里了?”
石醒山的脸瞬间涨红,手忙脚乱地想拍掉身上的灰,却被师父按住了肩膀。“别拍了。”
师父的声音比平时温和,“狮头拿稳了就行。心稳,狮头才稳。”
“好!”师父拍了拍他的背,“该上场了。记住,采青要稳,落地要轻,别想着赢,想着把每一步踩在鼓点上。”
戏台的幕布缓缓拉开,台下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晏昭灼挤在人群最前面,看见石醒山跟着队伍跑上台,白色衬衫的黑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,却挺得笔直,像株迎着风的白杨树。
锣鼓声起,醒狮队的“采青”开始了。
他的动作不算最标准,转身时差点撞到队友,引来台下的轻笑。
但他没慌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“青”——挂在竹竿顶上的生菜,用红绳系着,像颗小小的绿星星。
这是“采青”的最后一步:跳上三米高的高台,用狮头咬住生菜,再跳下来,把生菜抛向观众,寓意“大吉大利”。
前面的师兄顺利完成了,轮到石醒山时,台下的掌声弱了些。
师父在台侧皱着眉,李伯悄悄捏紧了手里的毛巾。
石醒山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系在腰间的白虎卡——它安安静静的,不再发烫,像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想起仓库里的白虎虚影,想起白朔的拳头砸在怪物身上的感觉,突然笑了。 鼓点变急,是“跳高台”的信号。
石醒山助跑,起跳,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没有像平时练习那样盯着生菜,而是看着台下——晏昭灼在挥手,晏沉青站在阴影里,嘴角带着点笑,李伯的眼泪正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狮头稳稳咬住了生菜。
下落的时候,他放慢了速度,像白朔的白虎虚影那样,踩着鼓点落地。
脚刚碰到台面,脚刚碰到台面,石醒山的膝盖微微弯曲,像醒狮落地时的“缓冲桩”,稳稳接住了身体的重量。
狮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额间的朱砂在灯光下亮得正好,像刚被注入了真正的生气。
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掌声。
他没有立刻把生菜抛出去,而是按着醒狮的规矩,先对着正前方的观众作揖,再转向两侧,狮头的动作舒展又利落——
刚才在仓库里与怪物缠斗时,白朔装甲的每一次发力都刻进了肌肉记忆,此刻化作舞狮的“摆头”“甩尾”,竟比三个月练习的总和还要流畅。
“好!”有老街坊在台下喊。 石醒山的心跳终于跟上了鼓点。
他举起狮头,借着转身的力道将生菜抛向空中,红绳在空中划出道弧线,正好落在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。
女孩愣了愣,随即举着生菜欢呼:“我拿到了!我拿到青了!”
师父在台侧悄悄松了手,李伯用袖子抹了把脸,师兄们的眼里也多了几分认可。
接下来的“高台巡游”,石醒山走得格外稳。
踩在一米五的高桩上,他甚至想起白朔站在怪物背上挥拳的感觉——脚下的桩子就是那时的怪物背,每一步都要落得又准又狠,却又带着醒狮该有的灵动。
狮头的铃铛“叮叮”作响,和锣鼓声拧成一股绳,像在为他一个人喝彩。
最后一个动作是“收势”。
他单膝跪地,狮头缓缓低下,额间的“王”字正对着台下,像是在行礼,又像是在致敬。
幕布落下的瞬间,他听见师父在后台喊:“醒山,过来!”
他摘下狮头,满头的汗顺着额角的疤痕往下流,白色衬衫的黑灰依旧显眼,却没人再笑。
师父递给他一瓶冰水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刚才那下‘摆头’,有你爹当年的影子。”
石醒山拧开瓶盖,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淌,凉丝丝的,却压不住心里的热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白虎卡,它安安静静的,像在陪他一起听着后台的锣鼓声——那声音还在继续,敲得又稳又亮,像在说:这场采青,成了。
晏昭灼挤到后台门口,冲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石醒山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刚才在仓库的惊心动魄和初次变身的紧张,此刻都化作了踏实的暖意和成就感。
夜市渐渐散场,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零星摊位在收拾,空气中混合着食物残留的香气和一丝清冷。
晏沉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台入口,对着正和师兄们收拾东西、依旧兴奋未褪的石醒山淡淡道:“表演不错。走吧,有些账,该算算了。”
石醒山一愣,随即想起仓库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还有自己莫名得到的力量,心情瞬间复杂起来。
他跟师父打了个招呼,在师兄们略带好奇的目光中,和晏昭灼一起跟着晏沉青离开了。
三人回到沉青茶舍时,夜色已深。茶舍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孤灯,与方才夜市的热闹恍如隔世。
煤炉上的铜壶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冒着白色的水汽。
晏沉青不紧不慢地拿出三只白瓷杯,冲了两杯清茶,又单独倒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,推到石醒山面前。
醒山坐在竹凳上,有些局促,手指反复摩挲着膝盖——新换的白衬衫很干净,可总觉得后背还残留着仓库的灰,像某种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腰间那块金属片的存在感变得异常清晰。
晏沉青坐下,先是拿起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宝贝记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拿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的钢笔。
“首先,是今晚的‘账’。”她语气平静无波,开始落笔,“仓库清理费。怪物残留物具有微弱污染性,需特殊处理,人工及材料费,算你三百。”
石醒山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精神损失费。我妹妹受到惊吓,需要压惊茶调理,一百。”
晏昭灼在一旁小声嘀咕:“我哪有……” 晏沉青一个眼神扫过去,她立刻闭嘴了。
“信息咨询与后续风险承担费。”晏沉青继续写着,头也不抬,“为你解答关于‘怪物’、‘驱动器’以及你父亲可能留下的麻烦,并提供临时庇护,避免你被后续可能寻踪而来的麻烦盯上。此项费用较高,暂定一千。”
石醒山的嘴巴微微张开,看着那串不断增长的数字,感觉刚喝下去的酸梅汤都在胃里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。
“鉴于你今晚表演辛苦,且初次遭遇此事,给你打个八折。”晏沉青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“总计一千一百二十元。现金还是记账?”
“我……我没那么多钱……”石醒山的声音干涩。他一个舞狮队的学徒,哪来这么多钱。
“没关系。”晏沉青合上账本,语气忽然变得“温和”起来,“可以劳务抵扣。”
“劳务?”
“就像昭灼一样。”晏沉青指了指旁边一脸“我懂你”表情的晏昭灼,“包吃包住,教你如何控制和使用你腰间那块‘铁片’的力量,避免你下次遇到‘小麻烦’时,控制不住力道,把整条街都拆了——那赔偿金你可就真的还不起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练习期间造成的任何器物损坏、公共设施维修费,以及因你力量失控而需要我出手善后的费用,都会清晰记账,从你将来的‘收入’里扣除。”
石醒山听得一愣一愣的,感觉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,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,合在一起却有点晕。
包吃包住,还能学控制力量,听起来好像不错?但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?
“可是……我还要舞狮训练和表演……”
“不冲突。白天你照常去舞狮,晚上和必要时过来‘打工’还债即可。”晏沉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很公平,不是吗?毕竟,那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,‘业’自然也得由你来担。”
她的话轻轻巧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直接关联到了他父亲和那份刚刚觉醒的责任。
石醒山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、说话却像做生意一样的姐姐,又摸了摸腰间那块改变了他今晚轨迹的金属片。
想起仓库里的怪物,再想想那笔他根本无力支付的“账单”和未来可能出现的“麻烦”…… 他好像……并没有太多的选择。
而且,内心深处,他对这份力量,以及父亲留下的谜团,充满了渴望和探究欲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重重地点了下头:“好!我……我打工!” 晏沉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计划通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她拿起钢笔,在账本上利落地添上一行:“新晋员工石醒山,欠款一千一百二十元整,即日起以劳抵债。”
合上账本,她看向两人,眼神变得认真了些:“好了,既然都是‘自己人’了。现在开始上课。”
“首先,你们要明白,今晚遇到的,名为‘嗔垢’,是由强烈的愤怒、嫉妒、怨毒等‘嗔念’汇聚秽气所生。其弱点在……”
夜风拂过茶舍的窗棂,吹散了夜市残留的喧嚣。
温暖的灯光下,还带着表演后疲惫与兴奋的少年,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堂“非日常”课程,浑然不知自己签下了一份可能比卖身契还要漫长的“打工协议”。
而晏昭灼同情地拍了拍这位新难友的肩膀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:“习惯就好。至少这里的点心管够。”
石醒山接过糕点,看着晏沉青已经开始在白板上画起了怪物结构图,感觉今晚的经历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魔幻。
他的夏天,似乎也从这一刻起,彻底转向了无法预测的方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