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昭灼正苦着脸,在前院擦拭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冰裂纹茶具。
杯壁在她指尖颤巍巍地转动,映出她一张皱成包子的脸。
这活儿是晏沉青刚派的——“以工抵债”。
原因嘛,就是昨天练习“微焰点香”时,一个没控住火候,直接把一撮上好的安神香薰燎成了黑炭,气得她姐当时就用记账本的毛笔在她脑门上画了个叉。
“姐——”她拉长了调子,有气无力地朝着后院方向嚎,“我晚上想吃张妈做的血粑鸭……多放辣子那种……”
后院只有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算是回应。
就在她琢磨着是再嚎一嗓子还是干脆摔个杯子泄愤(当然只敢想想,不然上周变商周)时,眼角的余光冷不丁瞥见临街雕花窗棂外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那绝不是影子。更像是一摊泼洒出来的、浓稠得化不开的污浊油墨,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,快速蠕动流动。
它所过之处,连光线似乎都被吸走了几分,留下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滞涩感。
晏昭灼擦杯子的动作顿住了,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
那团“油墨”似乎在追逐着什么目标。
它前方不远处,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、拎着电脑包的年轻白领正一边快步走着,一边对着手机激动地低吼,语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躁和负能量:
“……说了不行就是不行!那方案根本是坨屎!客户又不是傻子,肯定打回来重做!……天天加班到凌晨,图什么?图那点不够买命的钱吗?真他妈受够了!”
随着他一句比一句怨毒的抱怨,那团贴地蠕动的“油墨”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,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!
它猛地从阴影中膨胀开来,体积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圈,表面泛起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、如同劣质油脂混合了金属彩漆的、五彩斑斓的反光,诡异又恶心。
“姐!外面有东西!”晏昭灼放下杯子,压低声音急唤道。
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,晏沉青的身影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,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。
她目光投向窗外,清冷的视线锁定那团正在追逐活人的油污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是‘怨谲’。”
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
“以人的抱怨、牢骚、嫉妒这些低级又浓烈的负面情绪为食。没什么脑子,但像水蛭一样缠人,甩不掉。一旦被它沾上,轻则倒霉三天,重则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诸事不顺,喝凉水都塞牙。”
就在她们说话的功夫,那团被称为“怨谲”的油墨状怪物已经追上了那个喋喋不休的白领。
它如同有生命的活物,顺着他的鞋跟就往上爬。
白领毫无所觉,还在对着手机倾泻怒火,但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滞黯淡了几分,额角也莫名渗出汗珠,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发青。
“得把它弄走!”晏昭灼有点急,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驱动器。
“别急。”晏沉青按住她的手,目光却看向街角另一边。
只见石醒山正拎着个保温桶,风风火火地从巷子口拐过来,看样子是给醒狮队的师兄们送完晚饭回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茶舍窗口的两人,刚扬起手想打招呼,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他的视线越过大街,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被诡异油污缠身却浑然不觉的白领。
或许是体内白虎之力的感应,或许是他舞狮练就的敏锐观察力,他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那团“怨谲”散发出的不祥气息。
“咋又来……”石醒山眉头拧起,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他想都没想,快走几步,看似不经意地经过那个白领身边,肩膀“不小心”地轻轻撞了对方一下。
“哎哟!走路不长……”白领正骂到兴头上,被这一撞打断,火气更旺,扭头就要开骂。
石醒山却抢先一步,脸上堆起略带歉意的、属于年轻人的爽朗笑容:“对不住对不住!大哥没事吧?哎呀你看这地不平的……您这鞋没事吧?”
他说话又快又响,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对方即将喷薄而出的更多抱怨。
那白领被他这一打岔,一口气堵在胸口,骂人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,憋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狠狠地瞪了石醒山一眼,低骂了一句“倒霉”,却也懒得再纠缠,夹着包快步走了。
就在他抱怨中断、情绪被打断的这一刻,那已经爬到他小腿肚的“怨谲”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,动作猛地一滞!
它表面那五彩油腻的反光迅速黯淡下去,体积也收缩了一圈,像是没了力气般,从他裤腿上滑落下来,重新瘫成一滩不起眼的油污,蠕动着似乎想重新钻回阴影里。
“想跑?”石醒山眼神一厉,脚下步子一错,看似随意,却精准地拦住了那油污的退路。
他不能在大街上变身,但对付这种低级的、依靠负面情绪存在的玩意儿,他有的是办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微微震动,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沉、极短促的闷哼——
像是醒狮发怒前的那一声低呜,蕴含着百兽之王的威严与驱邪辟易的阳刚之气。
那声波似乎对“怨谲”有着奇特的克制作用。
那滩油污剧烈地颤抖起来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吱吱”尖鸣,表面疯狂起泡,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。
与此同时,茶舍窗口的晏沉青指尖一弹,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清气掠过街道,精准地落在那团“怨谲”上。
如同阳光融化积雪,那滩令人不适的油污迅速蒸发、消散,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黑色的痕迹,风一吹,便无影无踪。
街对面,石醒山拍了拍手,像是掸掉什么灰尘,然后拎起保温桶,朝着茶舍窗口的两人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,阳光又带着点小得意。
晏昭灼松了口气,冲他比了个“搞定”的手势。
晏沉青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,随即转身,轻飘飘地留下一句:
“反应尚可。昭灼,杯子擦完记得把地也拖了。醒山,进来,聊聊你刚才那声‘狮吼’的发力,差点意思。”
石醒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。
晏昭灼同情地看了他一眼,认命地拿起抹布。
茶舍的“日常”,总是这么突如其来,又理所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