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室内篮球馆。八月的上午,阳光已经开始显露威力,即使走在林荫下,也能感受到那股蒸腾的暑气。
同学们身上崭新的紫白相间短袖校服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紫色的长裤也带来了一丝统一的美感,虽然布料不算轻薄,但在户外肯定够呛。
篮球馆内,情况更不容乐观。虽然头顶有遮阳棚,但通风并不顺畅,空气像是凝滞了,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。各个班级按照划定的区域站好,黑压压的一片人头,更增添了几分燥热。
开营典礼冗长地进行着。校长、副校长、学生会主席、年级主任、教官代表、学生代表……一个接一个上台,用或激昂或沉稳的语调发表着演讲。内容无外乎是欢迎新生、强调军训意义、提出纪律要求等等。
夏知榆站在班级队伍的中段,努力挺直背脊,想给新班主任林老师留下个好印象。她旁边的徐陌眠也站得笔直,两人偶尔交换一个“好热啊”的眼神。
起初,夏知榆还能勉强集中精神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篮球馆内的闷热和缺氧感越来越强烈。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滴在紫色的校服领口,晕开一小块深色。
她感觉头晕目眩,台上领导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胃里也开始隐隐翻涌,带来一阵阵恶心感。
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,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然而,这微弱的刺激如同石沉大海,身体的无力感越来越重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,脚下发软,视线里的迷彩色军装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。身边有其他同学因为不适被扶下去休息的身影,更让她心里一阵发慌。
后排,张桂源的眉头从进入篮球馆开始就没有舒展过。他个子高,视线轻易地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,落在夏知榆身上。
他看到她起初还努力站直,后来背脊微微有些佝偻,抬手擦汗的频率也越来越高。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。
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倔强?
明明不舒服了,就不能打报告休息一下吗?他盯着她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紧,发干。
他就在她身后,隔着短短几排的距离,却感觉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在这种场合,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,连一句关心的询问都无法传递。
就在夏知榆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,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,班主任林老师巡视走了过来。
林老师“能坚持吗?”
林老师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夏知榆猛地回过神,仰起已经有些苍白的小脸,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声音细微但坚定。
夏知榆“可以的,老师。”
林老师看了看她的脸色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继续巡视。
夏知榆暗暗松了一口气,同时也给自己打气:一定要坚持住!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将那股恶心和眩晕压下去。
冗长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。随着“解散”的口令,队伍瞬间松懈下来,同学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纷纷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场馆外走。
夏知榆也跟着人流移动,但她的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刚才全靠意志力硬撑,现在一放松,所有不适感排山倒海般涌来。
她倚靠着身旁的徐陌眠,脑袋耷拉着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徐陌眠“知榆,你脸好白!是不是中暑了?”徐陌眠察觉到她的异样,担忧地扶住她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后排的张桂源瞳孔骤缩。他看到夏知榆踉跄的身影和苍白的侧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。
左奇函“冷静!”
左奇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。
左奇函“兄弟,你看看周围!全班都看着呢!你现在冲过去,是想让她成为全班焦点吗?”
张桂源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。左奇函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他瞬间的冲动。他死死地盯着夏知榆被徐陌眠搀扶着、显得格外脆弱的背影,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。为什么明明就在她身后,却连扶她一把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?
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,目光像是黏在了夏知榆身上,看着她蔫蔫的模样,心像是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煎烤。
回教室的路上会路过小卖部。张桂源脚步一顿,对左奇函和杨博文快速说了句“等我一下”,便闪身钻了进去。他目标明确,直接拿了两盒巧克力——他知道她喜欢甜食,能快速补充能量。又想到她可能需要喝水,他用自己带的保温杯接了温水。
回到队伍,他看着前面被徐陌眠扶着的夏知榆,犹豫了一下。直接给她?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左奇函的警告。他抿了抿唇,转身将保温杯和其中一盒巧克力塞到了旁边的杨博文手里。
杨博文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东西,一脸懵。
杨博文“张桂源,你……你直接给她不就好了?”
他指了指前面的夏知榆。
张桂源耳根泛红,眼神飘忽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。
张桂源“我……我就是顺手买的。天气太热,补充水分和能量。”
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借口。
杨博文看着他这副样子,似乎明白了什么,无奈地挠挠头,也没再多问,快走几步,将保温杯递给了夏知榆。
杨博文“夏知榆,张桂源说他顺手买的,天热,让你补充水分。”
夏知榆茫然地接过还带着温热的保温杯,低头一看,杯底似乎还贴了张便利贴?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徐陌眠已经帮她拧开了杯盖。温水入喉,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不适。
回到教室,夏知榆几乎是瘫在了课桌上,头晕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。她掀开书包想把水杯放进去,却一眼看到了那盒静静躺在里面的巧克力。她愣了一下,拿出巧克力,也看清了杯底那张便利贴上的字——是张桂源熟悉的笔迹,简洁地写着“补充能量”。
她拿着那盒巧克力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包装盒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一股暖流缓缓淌过。她转头,望向后排。
张桂源正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,但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却泄露了他的紧张。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,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却依旧没有回头。
夏知榆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勾勒出一个柔软的笑容。她悄悄把巧克力掰成两半,趁张桂源不注意,快速转身,将其中一半塞进了他摊开在课桌上的笔袋里。
张桂源感觉到笔袋微微一沉,疑惑地低头,当看到那半块带着清晰掰痕的巧克力时,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拿起那半块巧克力,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因为被握过而微微融化的部分,温热的,带着一点黏腻的甜。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左奇函“哟,哪来的巧克力?你偷吃的?”
左奇函凑过来,眼尖地发现了。
张桂源像是被吓了一跳,慌忙将巧克力握进手心,耳尖更红了,支支吾吾地否认。
张桂源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,假装在书本上写写画画,但握着巧克力的手心里,那点甜意仿佛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,连空气似乎都染上了蜜糖的甜味。
休息时间,校园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军训动员曲。
夏知榆依旧趴在课桌上,头还有点晕晕的。这时,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后面悄悄递了过来。她展开,上面是张桂源的字迹。
张桂源“午饭多吃点,我看今天食堂有做糖醋排骨。”
看着纸条上简单却带着关心的话语,夏知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眉眼弯成了月牙。她转过头,看向后排。
张桂源正拿着一本书,假装看得认真,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她这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。
夏知榆的心跳,骤然加快了一拍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闷热又疲惫的军训日上午,悄悄地、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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