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冰冷刺骨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易遥的皮肤。她感觉自己在下沉,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压迫着她的胸腔,夺走她最后的氧气。光线在水面上摇曳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那些面孔在她脑海中闪现——齐铭犹豫的眼神、唐小米讥讽的冷笑、同学们避之不及的背影、顾森西温暖的笑容、顾森湘温柔的目光...还有母亲,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却会在深夜为她盖被子的女人。
“也许这样就好了。”易遥想着,放弃了挣扎。黑暗渐渐吞噬了她的意识。
就在这时,一双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,奋力向上游去。
——
顾森西拼尽全力将易遥拖上岸时,她已经没有了呼吸。他颤抖着进行心肺复苏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刚才他远远看见易遥走向河边,觉得不对劲就跟了上来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“易遥!醒醒!”他按压着她的胸口,声音嘶哑,“不要这样,不要认输!”
周围渐渐聚集了一些人,有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顾森西继续做着人工呼吸,泪水混着河水滴在易遥苍白的脸上。
终于,易遥猛地咳嗽起来,水从口中涌出。她艰难地呼吸着,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,又无力地闭上。
救护车呼啸而至。
——
医院里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易遥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各种管子和线连接着她的身体。医生对站在走廊里的顾森西和李宛心(齐铭母亲)说着什么。
“...肺部有感染,需要观察...精神状态极差,有再次自杀的可能...需要24小时看护...”
齐铭赶到时,正好听到医生的最后几句话。他的脸色不比易遥好多少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她怎么样?”他急切地问。
顾森西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没有回答。李宛心叹了口气:“命是保住了,但医生说心理上的创伤更严重。齐铭,你回家去,这里我来照顾。”
“不,我要留下来。”齐铭坚定地说。
顾森西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以前为什么不留下来?当她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齐铭张了张嘴,却无言以对。
——
易遥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病房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,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她还活着。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庆幸,只有沉重的失望。
门轻轻被推开,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是易遥的母亲林华凤。她看上去老了很多,眼睛红肿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。
“遥遥...”看到女儿醒了,林华凤的声音哽咽了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想触摸女儿却又不敢,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。
易遥别过头去,不想看母亲眼中的泪水。她知道那泪水是真的,但她也知道,出院后一切还是会回到原样——贫穷、辱骂、无休止的争吵。
出乎意料的是,林华凤没有开始哭诉或责骂,只是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。
“我熬了粥,你小时候生病最喜欢吃的,放了虾仁和青菜。”她小声说,打开盖子,香气弥漫开来。
易遥惊讶地转过头。母亲从未如此温柔过。更让她惊讶的是,母亲接下来的话:
“我们搬家吧,遥遥。离开那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——
齐铭站在病房外,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里面的情景。他看到易遥母亲喂她吃粥,看到易遥勉强吃了几口,然后摇头拒绝。他的心里五味杂陈。
自从易遥跳河那天起,齐铭就没有真正合过眼。一闭上眼睛,就是易遥站在河堤上控诉所有人的画面,尤其是她看着他的眼神——
“齐铭,你对我很好,好得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样。可是神仙看不起凡人,神仙普渡众生却不会为一个人下凡。你站在光明里觉得全世界都是光明的,却不知道有人活在黑暗里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”
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对易遥的“好”,在她看来竟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他只是...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所遭遇的那些丑陋的事情。
“你打算一直这样偷看吗?”顾森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齐铭转过身,看到顾森西手里拿着一束小向日葵,站在走廊里。
“我...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”齐铭低声说。
顾森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:“那就诚实点。告诉她你不知道,告诉她你也害怕,告诉她你不是神仙,只是个同样迷茫的普通人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呢?”
“这能让她知道,她不是唯一一个不知所措的人。”顾森西说,“易遥最痛苦的不是遭遇那些事,而是所有人都觉得她‘脏’,连你也不例外。”
齐铭愣住了。他真的觉得易遥“脏”吗?不,他从未这样想过。但他确实犹豫过,确实在与易遥相处时有了顾虑,而这些细微的变化,敏感如易遥怎么可能察觉不到?
“进去吧。”顾森西说,“她醒了,我刚才看到。”
——
易遥没想到会同时见到齐铭和顾森西。她更没想到,齐铭走进来的第一句话是:
“对不起。”
顾森西把向日葵插在床头的花瓶里,识趣地说:“我去看看医生有什么嘱咐。”然后离开了病房,留下二人独处。
齐铭站在床边,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:“易遥,对不起。我不知道...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,也不知道我的行为让你觉得我在看不起你。事实上,我...我很害怕。”
易遥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当我听说你生病的事情时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不是觉得你‘脏’,而是害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,让你更难过。”齐铭继续说,声音颤抖,“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,我...我很无能。”
易遥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齐铭——脆弱、不确定、坦诚自己的无力。
“顾森西说得对,我只是个普通人,不是神仙。”齐铭苦笑着说,“我也会害怕,也会不知所措。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学习如何真正地支持你,而不是自以为是地‘对你好’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后,易遥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微弱:“为什么要跳下去救我?顾森西他...”
“他很勇敢。”齐铭接话,“我远远看到你走向河边,却犹豫了,以为你只是去散心。是顾森西察觉不对跟了上去。我不如他果断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易遥轻轻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齐铭抬起头,眼中有了希望。
“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,又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简单地怪到某个人头上。”易遥继续说,目光望向窗外,“那天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,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所有人身上。但其实...我知道,问题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齐铭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:“那你现在怎么想?”
易遥久久没有回答。当她终于转回头看向齐铭时,眼中有着不同以往的神色——不再是全然的绝望或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思考。
“我在水下的时候,想起很多事。”她轻声说,“想起你小时候帮我捡被风吹跑的衣服,想起唐小米刚转来时还对我笑过,想起顾森西说‘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的’...也想起那些难听的话,那些厌恶的眼神...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“我在想,为什么人会变得那么残忍?为什么有些人以伤害他人为乐?唐小米...她曾经也是被欺凌的对象,为什么转身就能成为欺凌者?”
齐铭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伤害他人能让她感觉自己有力量,而不是受害者。”
“那么其他人呢?那些跟风嘲笑我、孤立我的人呢?”
“也许...他们害怕如果不跟着嘲笑你,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嘲笑的对象。”齐铭推测道,“人有时候很懦弱,易遥。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顾森西那样不在乎别人的眼光。”
易遥若有所思。这时,护士进来检查她的生命体征,对话暂时中断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易遥接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访客——顾森湘的母亲。
顾森湘去世后,顾家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中。易遥从未想过顾母会来看她,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是“凶手”的时候。
顾母看上去优雅而憔悴,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悲伤,但没有任何敌意。她带来了一篮水果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不是来责怪你的,易遥。”她开口说,声音柔和但疲惫,“我知道森湘的死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易遥惊讶地看着她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“森西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。”顾母继续说,“关于那个搞错的短信,关于唐小米的阴谋...警方也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,证明你的清白。”
易遥的眼中涌出泪水:“对不起...如果不是因为我,森湘不会卷入这些事情...她不会...”
顾母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森湘从小就善良,看不得任何人受委屈。如果她还在,一定会为你站出来说话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擦去眼角的泪水,“我不能说她完全不怪你,但我相信,她更希望我们都能从悲剧中学会些什么,而不是沉浸在仇恨中。”
易遥泣不成声。多日来压在心头的负罪感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“好好活着,易遥。”顾母离开前说,“这是对森湘最好的纪念。”
——
一周后,易遥出院了。
林华凤果然如她所说,开始准备搬家的事宜。她在郊区找到一间小公寓,虽然更旧更小,但价格便宜,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“没有人认识我们,你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易遥没有反对。她知道母亲为此拿出了所有积蓄,甚至卖掉了那台老旧的按摩椅——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,也是母亲谋生的工具。
“我会找别的工作。”林华凤简短地说,“你只需要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离开这种生活。”
离校多日,学校打来电话,表示可以为易遥安排心理辅导,并承诺会严肃处理校园欺凌事件。唐小米已经被停学,警方正在调查她在顾森湘死亡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。
一切似乎在向好的一面发展。但易遥知道,有些伤痕永远不会完全愈合。
出院前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顾森湘站在河对岸,穿着那天的白裙子,微笑着向她挥手告别。然后转身走向光明处,身影渐渐消散。
易遥醒来时,枕巾已被泪水浸湿,但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第二天,顾森西和齐铭都来接她出院。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,不再针锋相对。
阳光很好,易遥眯起眼睛,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明亮。
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顾森西问。
易遥看了看等在不远处的母亲,轻声说:“搬家,重新开始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?”齐铭问,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易遥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望着远处熟悉的街景,那些她生长于斯的弄堂,那些充满痛苦回忆的学校围墙,那些她与齐铭、顾森西一起走过的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无论去哪里,我都得先学会与自己和解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第一次主动走向母亲等待的方向。
步伐很慢,但很坚定。
逆流之后,生活还在继续。而她,终于决定要向前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