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回到顾府马车时,顾晚绾的心仍在微微急促地跳动,并非因为情动,而是源于一种与危险擦肩而过的刺激,以及棋局落子后的不确定。
林氏并未察觉异常,只嗔怪她乱走,又仔细问了是否受了风寒,得到否定的回答后,才放下心来,絮叨着护国寺的菩萨如何灵验。
顾晚绾垂眸听着,心思却已飘远。萧珩那双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眼睛,总是在她眼前浮现。他看她的那一眼,绝非寻常贵公子打量闺秀的眼神,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、出乎意料的物什。
他起疑了?还是仅仅觉得有趣?
无论如何,种子已经撒下。她不能急,需得耐心等待,甚至…浇灌。
马车驶回顾府,刚下车,门房便上前禀报:“夫人,小姐,方才永嘉郡主府上派人送了帖子来。”
“永嘉郡主?”林氏有些讶异,接过烫金帖子展开一看,脸上顿时露出喜色,“是三日后郡主府举办的春宴!绾绾,郡主特意点了名,邀你前去呢!”
顾晚绾心中一动。永嘉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堂妹,虽不涉朝政,但在宗室女眷中颇有名望,她的宴席,向来是京城贵女争相前往之地。前世的此时,她因病并未出席这次春宴。
这一世,因她“病愈”,帖子便来了。
这或许…不是巧合。
她想起护国寺回廊下,萧珩那句意味不明的“春日风凉,小姐病体初愈,还是当心些好”。永嘉郡主与齐珩关系似乎颇为亲近,据说郡主颇疼爱这位不拘小节的侄儿。
难道是他?
顾晚绾按下心绪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:“娘,我这才刚好,去那样的场合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林氏打断她,语气带着鼓励,“正是要出去走走,散散心病才好得快。永嘉郡主的宴请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,郡主既点了你,必是记得你。你正好去露个面,也叫旁人知道,我们顾家的女儿好好的。”最后一句,意有所指。
顾晚绾明白,母亲是怕她久病不出,惹来闲言碎语,影响了来日选秀的声誉。
她乖顺点头:“女儿听娘的。”
三日后,郡主府春宴。
顾晚绾并未刻意打扮,依旧选了一身颜色清浅的衣裙,只在发间簪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簪,略施粉黛,力求低调。她不想在宴会上出风头,今日前来,更多是为了观察,或许…也是为了验证某个猜测。
郡主府花园内,百花盛开,衣香鬓影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贵女们三三两两,或赏花,或品茗,或低声笑谈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水阁——那里是男宾们聚集之处。
顾晚绾寻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坐下,捧着一杯清茶,目光看似落在池中游鱼,实则耳听八方。
果然,不多时,便有几道议论声飘入耳中。
“听说了吗?前几日护国寺,萧小王爷好似遇着了顾家那位病美人?” “真的?哪个顾家?” “还能有哪个?礼部顾侍郎家的小姐呗。说是病了好些日子,那日去还愿,竟碰上了小王爷…” “啧,她倒是好运气。不过她那身子骨,风一吹就倒似的,萧王爷能瞧上?” “谁知道呢?兴许王爷就怜惜这弱柳扶风的调调?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。顾晚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流言果然起来了。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这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,她是不信的。
正想着,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她抬眸望去,心口微微一窒。
萧珩竟真的来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暗纹箭袖锦袍,更衬得身姿修长,步履闲适地穿过花丛,一路与人随意寒暄,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意,径直朝着水阁走去。
经过她附近时,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这个角落,在她身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短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,随即又自然地移开,仿佛只是随意一看。
但顾晚绾感觉到了。
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…审视和玩味。
他果然听到了流言,并且,他来了。他是来看这流言的中心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?还是来看她会有何反应?
顾晚绾垂下眼睫,指尖在微凉的茶杯上轻轻摩挲。
很好。他注意到了。这就够了。
她今日要做的,就是坐实这“病弱”之名,且要做得不留痕迹。
恰在此时,几位与顾家相熟的夫人小姐过来与林氏和她打招呼。其中一位夫人笑着打趣:“顾小姐瞧着气色是好多了,前些日子可把顾夫人急坏了。如今大好了,明年选秀定然是无碍的。”
这话看似关怀,实则试探。
顾晚绾抬起脸,露出一个柔弱而勉强的笑容,正要开口,却忽然以袖掩唇,低声咳嗽起来,咳得肩头轻颤,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。
云翠连忙上前替她拍背,一脸焦急:“小姐,您没事吧?定是方才吹了风了!”
林氏也面露忧色。
顾晚绾缓过气,摆摆手,声音微哑:“不碍事的…只是偶尔还有些咳…让各位夫人见笑了。”她说着,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,一副强撑着的模样。
那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,笑容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,安慰了几句,便借故走开了。
经此一遭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些,但大多带上了同情、怜悯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一个体弱多病、能否撑过选秀都难说的女子,威胁自然小了许多。
顾晚绾重新坐回角落,端起已然温凉的茶,浅浅啜了一口,掩去唇边一丝淡漠的弧度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宴至中途,更衣完毕,她独自沿着一条稍僻静的花径往回走,想透透气。
刚绕过一丛茂密的杜鹃,却冷不防差点撞上一人。
她慌忙后退一步,抬头,心下猛地一沉。
萧珩竟不知何时离开了水阁,闲闲地靠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花树下,手里拈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下的粉色杜鹃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弱不禁风的模样?此刻的她,眼神清明,背脊挺直,虽依旧纤细,却透着一股韧劲。
四目相对,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
顾晚绾的心跳骤然加速。被他看见了!看见了她片刻的松懈和真实!
她迅速垂下眼帘,几乎是本能地,又想端起那副柔弱姿态,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,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“顾小姐这病,”他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明显的戏谑,“倒是颇通人性,专挑该好的时候好,该犯的时候犯。”
顾晚绾指尖一颤,知道方才的伪装已被他看穿大半。
她深吸一口气,索性不再刻意佝偻背脊,只是依旧微微低着头,轻声道:“王爷说笑了,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由不得人的。”
萧珩朝她走近了两步。
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淡淡酒气袭来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“是么?”他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小小的珍珠簪上,“本王还以为,顾小姐是嫌那皇宫是座更精致的牢笼,不愿进去,才出此下策呢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犀利的刀子,精准地剖开了她深藏的心思!
顾晚绾猛地抬头,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。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懒散,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洞察。
他知道了?他怎么会知道?!
巨大的惊骇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无法维持镇定。
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震惊,萧珩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他抬手,将那朵粉杜鹃随意地簪在一旁的枝杈上,动作潇洒不羁。
“别怕,”他语气轻松下来,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,“本王对给人拆台没兴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…兴味。
“只是觉得,”他慢条斯理地道,“顾小姐这般费尽心思想要避开的路,或许…真的没那么好走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负手,悠然离去,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。
留下顾晚绾独自站在花径上,春风拂过,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他不仅看穿了她的伪装,甚至似乎…窥见了她的目的。
这个萧珩,远比她记忆中、远比外界传闻的,要可怕得多。
而他最后那句话,是警告?是提醒?还是…别的什么?
顾晚绾望着他消失在花树丛中的背影,手心一片冰凉。
这场她以为能自主掌控的棋局,似乎从这一刻起,闯入了一个完全超出她预料、且手持更大棋盘的…观棋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