渌水庄坐落在京西玉泉山脚下,引温泉活水入园,四季常青,景致清幽,确是静养的好去处。然而“皇家别院”四个字,便注定它不可能真正远离纷扰。
顾晚绾坐在驶往别院的马车里,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致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离了顾府,某种程度上也是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“期望”和同情怜悯的目光。至于新的牢笼是何种模样,她已无力去惧。
母亲林氏一路紧紧握着她的手,泪眼婆娑,反复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,忧心忡忡全然写在脸上。父亲顾知远则始终沉默,只在马车抵达别院,她下车拜别时,才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……安分些,保重自身。”
顾晚绾垂首应了声“是”,姿态柔顺依旧。
别院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,领着几个仆妇太监在门口恭迎,礼仪周到,挑不出错处,但那眼神深处的打量和谨慎,却瞒不过经历过一世的顾晚绾。
她被安置在临湖的一处精致小院,名唤“汀兰水榭”。推开窗,便可见一池碧水,远处山色空蒙,的确是个能让人心境稍宽的地方。前提是,忽略掉院内院外那些明显增多、行动悄无声息的“护卫”。
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在顾府“静养”时的状态,甚至更为孤寂。每日除了云翠,便只有按时前来请脉的太医和送饭食的哑仆。汤药从未间断,她依旧扮演着那个时好时坏、受不得半点惊吓的病弱小姐。
萧珩自那日后,再无音讯。那枚平安扣被她收在妆匣最底层,如同一个沉默的契约信物。
这日午后,天气晴好,她裹着厚厚的斗篷,在水榭边的回廊下晒太阳,目光落在池中几尾游动的锦鲤上,神思有些飘远。
忽然,一阵极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响动传入耳中。像是有人极力压抑的闷哼,还有细微的金铁交击之声,来自水榭后方那片依山而建的假山石林。
顾晚绾的心猛地一提。那声音极快消失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。渌水庄是皇家别院,守卫森严,怎会有这种异动?是齐珩的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与一丝莫名的牵引,对一旁打盹的云翠轻声道:“我去后面走走,你不必跟着。”
云翠困倦地应了一声。
顾晚绾拢紧斗篷,沿着回廊,悄无声息地绕向水榭后方。假山层叠,树木掩映,越发显得幽静。
越往里走,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越是清晰。
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是屏住了呼吸。绕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,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——
一个黑衣人仰面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柄短刃,已然气绝。而旁边,萧珩背靠着假山石坐着,脸色苍白,唇色泛紫,右手紧紧捂着左臂,指缝间不断有暗红的血液渗出,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常服。他呼吸急促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,显然是受了伤,且……似是中了毒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还弄得如此狼狈?这死人又是谁?
无数疑问瞬间冲入顾晚绾脑海。
萧珩似乎听到了动静,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般射来,带着凌厉的杀意。但在看清是她时,那杀意迅速褪去,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惊讶,随即又染上浓浓的戒备和审视。
四目相对,空气凝固。
顾晚绾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臂上淌下的黑血,以及他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虚弱,忽然间,前世冷宫里那种彻骨的冰凉又一次席卷而来。
眼前这个男人,一手策划了她的“疯病”,将她变相囚禁于此,心思深沉难测。此刻,正是摆脱他控制、甚至……报复的绝佳机会。
她只需转身离开,假装什么也没看见。他的对手或许很快会找来,或者他可能毒发身亡……无论哪种,她似乎都能得到某种程度的“自由”。
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,内心剧烈挣扎。
萧珩紧紧盯着她,没有求救,也没有威胁,只是那样看着,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。他因失血和中毒而泛白的嘴唇紧抿着,透出一股倔强的虚弱。
时间仿佛过了很久,又仿佛只有一瞬。
顾晚绾最终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快步走上前,在他面前蹲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:“伤在哪?除了手臂?毒严重吗?”
萧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,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左臂……划伤,毒……似是‘见血封喉’的变种,延缓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每说一个字都似有些艰难。
见血封喉!顾晚绾心头一凛。那是极为阴毒的毒药。
她不再多问,猛地撕下自己斗篷内衬的柔软绸缎,动作麻利地在他手臂伤口上方用力扎紧,减缓毒血蔓延。然后,她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具尸体旁的短刃上。
她毫不犹豫地伸手,将那短刃拔了出来。血槽中残留着暗紫色的血迹。
萧珩瞳孔微缩,看着她手持利刃靠近,身体瞬间绷紧。
却见顾晚绾挽起自己宽大的袖口,露出白皙的小臂,眼神一狠,用那短刃飞快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!
“你做什么!”萧珩低喝,想阻止却已来不及。
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。
顾晚绾疼得蹙眉,却一声未吭。她将短刃扔开,然后俯身,毫不犹豫地低头吮吸在他手臂的伤口上,吸出一口黑血,立刻吐掉,再吸,再吐……重复数次,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变得鲜红。
整个过程快得惊人,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。
萧珩彻底怔住,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轻微的刺痛,看着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,一时间竟忘了言语。他从未想过,这个被他视为棋子、一直表现得柔弱可欺的女子,竟有如此果敢狠厉的一面——对她自己,也对他。
吐掉最后一口血,顾晚绾迅速用撕下的布料将他伤口简单包扎好,又处理了一下自己手臂的划伤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微微喘息着抬头,额角也布满了细汗。
“死人和兵器不能留在这里,会引来麻烦。”她语速很快,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,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隐蔽的灌木丛后的浅坑,“那里,暂时能藏一下。”
她看向萧珩,眼神冷静得可怕:“你能动吗?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萧珩深深地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他咬着牙,凭借强大的意志力,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,试图站起来,却因毒素和失血而踉跄了一下。
顾晚绾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上前,用自己纤细的肩膀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。
“走!”她低声道,搀扶着他,尽可能快地离开这片血腥之地,朝着汀兰水榭的方向挪去。
她的身体依旧看似柔弱,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支撑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,脚步虽踉跄,却异常坚定。
萧珩靠在她单薄的肩上,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。他侧过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双此刻清亮逼人、毫无恍惚之色的眸子,心底某个角落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个他一手推入“疯病”深渊的女子,在他最狼狈无助、甚至可能对她构成致命威胁的时刻,没有逃离,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,替他处理伤口,甚至不惜自伤吸取毒血……
她到底……是个怎样的女子?
回到水榭,顾晚绾迅速将齐珩安置在自己寝房内的屏风后,扯过锦被将他盖住,又飞快地点燃了浓郁的安神香,以掩盖可能存在的血腥味。
刚做完这一切,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和管事太监恭敬的询问:“顾小姐,方才庄内护卫巡查,似听到您这边有些异动,您没事吧?”
顾晚绾深吸一口气,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受惊怯懦的病弱小姐。她走到门口,将门打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苍白惊慌的脸,声音带着颤抖:“没、没事……只是方才做了噩梦,惊醒了……可是又出了什么事?我、我害怕……”说着,眼圈便红了起来,仿佛随时会受惊过度晕厥过去。
管事太监见她这副模样,哪还敢细究,连忙安抚:“小姐莫怕,无事无事,只是寻常巡查,惊扰小姐了,您好好歇着。”说完,便赶紧带着人退下了。
门轻轻合上。
顾晚绾背靠着门板,缓缓松了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屏风后,传来齐珩极其低微的声音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:“……为何救我?”
顾晚绾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沉静的湖面,半晌,才轻声道:“王爷若死在这里,我也活不成。”
这个理由,足够现实,足够冷硬。
屏风后沉默了下去。
只有浓郁的安神香,在室内无声地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