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,眉眼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惊怯柔弱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彻底吓坏了、不堪一击的瓷娃娃。
顾晚绾的手指缓缓收紧,冰凉的镜面硌着指节。
皇帝……陛下……
这个她前世倾心爱慕、最终却赐她冷宫三尺白绫的男人,他的心思,她从未真正看透过。
永嘉郡主的试探,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一扇充满寒意的大门。
她的“病”,来得太巧。正好在选秀前夕,正好在慈宁宫,正好以最决绝的方式毁掉了所有入选的可能。
萧珩能看穿她的伪装,那九五之尊、掌控天下的皇帝呢?他手下的暗卫、遍布的眼线,难道就真的对她的“病情”没有丝毫疑窦?
将她安置在皇家别院,真是太后的慈悯?还是皇帝顺水推舟的将计就计?
如果……如果陛下早已洞察了她的伎俩,却不动声色,那么他将她放在这里,目的何在?
是为了监控?监控她这个试图挣脱掌控的棋子,也监控着与她暗中交易的萧珩?
还是为了……利用?利用她这个“弱点”,来牵制、试探、甚至刺激齐珩?皇帝或许乐见齐珩为了漕运改制冲锋陷阵,但也绝不会允许他完全脱离掌控。一个有着明显“软肋”的臣子,总比一个无懈可击的王爷更好拿捏。
甚至,更恶毒地想,皇帝或许早已厌烦了顾家在后宫势大,她的“疯病”,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,既全了体面,又无声无息地剪除了顾家未来最大的依仗,还能废物利用,拿来敲打萧珩……
一想到这种可能,顾晚绾就觉得遍体生寒。
皇权之下,从来没有什么巧合,只有精心算计和冷酷利用。
那萧珩呢?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是早知道皇帝可能窥破,却依旧拉她入局,将她置于炭火之上?还是他也被皇帝摆了一道?
无论哪种,她都已是刀俎下的鱼肉。
“我病得……还不像……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无声地翕动嘴唇。
若皇帝真的起疑,她之前的表现,或许能骗过太医,骗过父母,骗过寻常宗亲,但绝对骗不过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。
她需要病得更真,更彻底。真到毫无价值,真到让所有怀疑她的人都觉得,在她身上浪费任何心思都是多余。
可……若皇帝真要榨干她的价值,她病得越真,处境是否会更危险?一个彻底的“疯子”,岂不是更容易“意外”身亡,更能激化矛盾,或者更好地成全某些人的算计?
进退维谷,左右皆是悬崖。
镜中的女子眼底,终于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惶和绝望。
但仅仅一瞬,那丝情绪便被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伸向梳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。然后,猛地调转簪尖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自己另一只手臂内侧,狠狠划了下去!
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,血珠迅速涌出,染红了袖口的内衬。
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但这还不够。
她看着那一道血痕,眼神狠绝。她需要更混乱,更无法预测,更像一个真正的、被噩梦魇住了灵魂的疯子。
她猛地挥手,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、首饰盒扫落在地!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。
“啊——!”她发出凄厉的尖叫,声音里充满了极致恐惧下的癫狂,“走开!别过来!那些针……那些针扎在我身上了!好痛!好痛啊!”
外面的云翠听到动静,慌忙推门冲进来,看到满室狼藉和手臂淌血、状若疯魔的小姐,吓得魂飞魄散:“小姐!小姐您怎么了!快!快来人啊!小姐又发病了!!”
顾晚绾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喊,只是抱着头蜷缩到角落,浑身剧烈颤抖,眼泪汹涌而出,嘴里反复哭喊着支离破碎的词语:“娃娃……血……冷…………饶了我……”
她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一场精心编织的疯狂之中,用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崩溃,来对抗那无处不在、令人窒息的算计。
无论他们是执棋者还是观棋者,她都要让他们看到,这颗棋子,已经碎了。
碎得彻底,碎得……再无任何利用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