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晚绾的尖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,像被踩断了脖子的雀鸟,一遍遍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。她蜷在角落,浑身筛糠般抖着,手臂上那道新添的血痕触目惊心,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,眼神涣散惊恐,嘴里颠来倒去地哭喊着“针”、“娃娃”、“血”、“冷”。
云翠吓得腿软,哭喊着叫人。管事太监和几个粗使婆子慌慌张张冲进来,试图安抚,却被顾晚绾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,她力气体力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,挣扎得厉害,几个婆子竟一时近不得身。
“别碰我!走开!都是针!扎得好痛!娘——娘救我!”她哭得撕心裂肺,语无伦次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又猛地抱住头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针正刺向她。
院内一时鸡飞狗跳,乱作一团。汤药打翻在地,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消息很快报到了庄外“加强巡查”的护卫头领那里。那头领带着人赶来,看到这混乱场面,也是眉头紧锁,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,一边厉声喝道:“都慌什么!还不快把顾小姐扶住!惊了小姐,你们有几个脑袋!”
几个护卫上前,这才勉强将癫狂挣扎的顾晚绾制住,按回床上。她依旧又哭又闹,力气大得惊人,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,仿佛那里悬着无形的利刃。
太医急匆匆赶来,诊脉,翻看眼皮,看到那手臂上狰狞的新伤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邪惊入腑,癔症大作!”太医下了论断,声音沉重,“先前只是神魂不稳,如今怕是已损了心脉!万万不可再受丝毫刺激!否则……恐有性命之虞!”
他开了加重了剂量的安神镇痛的方子,又留下外敷的金疮药,摇着头离去。
汀兰水榭被一种更沉重的压抑氛围笼罩。仆从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放轻了,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时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怜悯。
好好一个官家小姐,竟被活活吓疯了。真是造孽。
消息不可能瞒住,很快便传回了顾府。
林氏当场晕厥过去。顾知远闻讯,在书房枯坐了一夜,第二天清晨便递了牌子请求面圣。
御书房内,皇帝看着跪在下首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臣子,听完他涕泪交加的陈情,沉默了片刻。
“顾卿之意,朕明白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既是癔症已深,便好生将养着吧。渌水庄清净,一应供给,朕已吩咐内务府不得短缺。至于选秀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,“便让她好生休养,不必记挂了。”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顾知远重重叩首,声音哽咽。陛下金口一开,女儿总算彻底避开了选秀,可这代价……未免太过惨烈。
皇帝挥挥手让他退下,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东南漕运改制的奏章上,眸色深沉难辨。
当夜,渌水庄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“探视者”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,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和药味的汀兰水榭内室。
顾晚绾并没有睡。她睁着眼,望着黑暗的帐顶,手臂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,提醒着她白日的疯狂。听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落地声,她身体瞬间绷紧,呼吸却依旧保持着沉睡般的平稳。
来人走到床边,停下。即使不睁眼,顾晚绾也能感受到那存在感极强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良久,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响起。
“何必……做到如此地步。”
是齐珩的声音。低沉,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顾晚绾的心猛地一缩,依旧没有动弹,仿佛真的陷入了昏睡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包扎着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陛下……已经准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耳语,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,“选秀之事,已与你无关。”
顾晚绾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他又低声道,这四个字说得极重,仿佛带着某种承诺,又像是警告,“别再……伤害自己。”
说完,不等她有任何反应,那气息便迅速远离,窗棂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,室内重归寂静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,顾晚绾才缓缓睁开眼,望着空洞的黑暗,一行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。
她成功了。
用最惨烈的方式,赌赢了这一局。
皇帝信没信她的疯,她不确定。但至少,明面上,她这颗棋子因为“彻底报废”,而被暂时移出了棋盘。
齐珩信没信她的疯?他那句“何必做到如此地步”和“好好活着”,又包含了多少真意?
她不知道,也不想去猜了。
手臂上的疼痛阵阵袭来,她蜷缩起来,将自己埋进锦被里。
只要不进宫,只要不再重复前世的命运,这一切,就都值得。
疯就疯了吧。
从此以后,她顾晚绾,就是渌水庄里一个神志不清、需要终身静养的疯女人了。
窗外,夜枭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,掠过沉静的湖面。
这是第二次被划出选秀。原来第一次皇帝真没死心。
虽然结果是成功了。可是必需离开这里。又或许假死。而且要避开所有人。可是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。就连丫鬟都可能是父亲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