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雾在身后合拢,将神医谷的静谧与药香彻底隔绝。顾晚绾——不,现在应该是姬无白——站在人迹罕至的山道上,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云雾深处。
她抬手,指尖沾了些许早已备好的药膏,在面部几处骨骼和肌肉上或轻或重地揉按推拿。细微的“咔哒”声和酸胀感过后,镜水中倒映出的,已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,五官清秀却略显寡淡,眉宇间带着一丝读书人常见的文弱与倦怠,扔进人堆里毫不起眼。她又取出一枚药丸含服,清了清嗓子,再开口时,声音已变得清朗温和,却中气略显不足,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。
她从怀中取出孙老怪准备的“身份秘牒”。牒文做工精细,盖着某个偏远州府的官印,记录着“姬无白”的信息:祖籍江南,家道中落,父母双亡,前来京城投亲不遇,欲寻个馆阁抄书的营生或是坐馆行医勉强度日……履历清晰,合情合理,几乎查不出破绽。
“姬无白……”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无白,并非一无所有之白,而是要将那诸多仇怨,一一清算明白!
收起秘牒,她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,背上一个简单的书笈,里面装着几本寻常医书、笔墨纸砚,以及最底层妥善藏好的玉瓶金针。
目前回顾家?那是自投罗网。皇帝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恐怕正等着任何与顾家相关的风吹草动。
当务之急,是立足,是壮大。
第一步,挣钱。第二步,收集情报。
她需要一个切入点,一个能合理接触三教九流、又能快速积累资金的行当。
行医?
无疑是最快、也最合适的选择。凭借她如今的医术,治疗寻常病症可谓手到擒来。但一个过于年轻、声名不显的游方郎中,很难快速打开局面,且容易引人注目。
她需要一种既能显山露水、又能巧妙遮掩的方式。
心中已有计较,姬无白(顾晚绾)迈开步子,朝着山外最近的城镇走去。步伐看似虚浮,实则每一步都沉稳异常,速度不快,却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。
几日后,江南繁华之地,湖州府。
城内最热闹的坊市一角,悄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卦摊。摊主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,竖着一面布幡,上书两行还算工整的字:“测字卜卦,兼解疑难杂症。”
招牌不起眼,生意更是冷清。过往行人大多行色匆匆,偶尔有人瞥来一眼,也被那书生过于年轻和文弱的样子劝退。测字算命的多是江湖骗子,兼解杂症?更是听起来就不靠谱。
姬无白也不着急,每日准时出摊,闲时便捧着一本医书自顾自看着,仿佛真的只是个混不下去的穷书生,借此讨个生活。
直到这日午后,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背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狂奔而来,少年面色青紫,呼吸急促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汉子哭喊着:“救命!谁救救我儿!他吃糖噎住了!”
周围人群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,却都束手无策。
那汉子像没头苍蝇一样,看到姬无白的布幡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先生!书生先生!您不是能解疑难杂症吗?求求您,救救我儿!”
姬无白放下书卷,抬眼看了看那少年的情况,眉头微蹙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不是病症,是异物卡喉。寻常之法已无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汉子绝望哭嚎。
姬无白起身,走到少年身后,双臂从少年腋下穿过,双手交叠,置于其胸腹之间,猛地用力向上一顶!
一下!两下!
“呃!”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,一块黏糊糊的糖果混合着涎水猛地喷了出来!
“咳咳!咳咳咳!”少年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,脸色也慢慢由青紫转为涨红,呼吸终于顺畅了!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赞叹!
那汉子喜极而泣,对着姬无白就要磕头:“多谢先生!多谢先生救命之恩!”
姬无白侧身避开,淡淡道:“举手之劳。令郎喉部或有损伤,可用些润喉的汤水,静养两日便好。”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然而,这干脆利落、效果奇佳的一幕,却深深印入了围观者的心中。
接下来的几天,姬无白的卦摊前渐渐不再冷清。
先是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来询问些陈年旧疾,姬无白往往只需搭脉片刻,便能精准说出病因症结,开出的方子看似简单,却效果显著。
后来又有个富商家的老太太久咳不止,请遍名医无效,听闻市井传闻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来。姬无白三根金针下去,辅以一碗气味古怪的药汤,当夜老太太便咳喘大减,安然入睡。
名声如同水波,悄然荡开。
“那边那个摆卦摊的姬先生,别看年轻,真是神医啊!”“手段厉害得很!而且听说诊金随意,给多给少都不计较,遇到实在穷苦的,还倒贴药钱!”“真是菩萨心肠的读书人……”
姬无白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议论,面色依旧平静。诊金随意是真,但她开的方子里,偶尔会有一两味需要从她这里购买的、炮制方法特殊的药材。而那些“倒贴”的药,成本低廉,换来的口碑和无形的信任,却是千金难买。
她治病的范围也很有讲究,专攻各种疑难杂症和陈年旧伤,尤其擅长针灸和奇门偏方。这既能快速扬名,又能避开与当地正规医馆的直接竞争,减少不必要的麻烦。
更重要的是,前来求医的,三教九流皆有。富商巨贾、江湖草莽、小吏差役、甚至偶尔有家中有人在官府后院做事的仆妇……她在望闻问切、施针开方之余,总能看似无意地与他们闲聊几句,湖州府的风土人情、各家轶事、乃至官场上的些许动向,便如同涓涓细流,汇入她的耳中。
她那个不起眼的书笈里,渐渐多了一本特殊的“医案”笔记,里面记录的,不仅仅是病症药方。
夜幕降临,收摊回到租住的小小院落。
姬无白会在灯下,将白日听到的零碎信息仔细整理、归类。哪些富商与京城有生意往来?哪些江湖帮派最近有异动?官府里哪位大人最近身体有恙,又偏好哪种大夫?
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,在她脑中慢慢交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系网。
挣钱,是为了支撑后续行动。收集情报,是为了找准方向,一击必中。
她的第一步,走得稳而隐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