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空气里,似乎总漂浮着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哀伤。清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这份重量。
他清楚地记得,五月十五日是哥哥的生日,而两天后,五月十七日,则是他们已故父亲的冥日。这两个日期如此相近,像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。以往,母亲总会张罗一桌极其丰盛的晚宴,父子两人一起过生宸,那时的晚餐,总是充满了温情与追忆,
可现在,母亲躺在疗养院,无知无觉。父亲长眠于地下。那个会温柔调和这一切的母亲不在了,这个家也彻底变了样。
清许知道,自己没有资格,也没有能力去重现过去的任何一丝温暖。他连触碰那张凝固了过往幸福的全家福都是罪过,更何况是去触及这个家庭最深沉、最疼痛的伤疤——父亲的离去。
他也知道,两天后,沉渊会带他去墓园。
这不是出于兄弟间的亲近,而更像一种固定的、带着惩罚意味的仪式。沉渊需要在他面前,在父亲的墓碑前,再一次确认他的“外人”身份,再一次让他直面自己“不配”的事实。
这个认知,比哥哥的拳脚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。
生日那晚被践踏的蛋糕,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。地板早已被他反复擦拭得光可鉴人,看不出丝毫痕迹,可他总觉得,那些沾满奶油的、刺目的脚印,还深深地烙在那里,烙在他的视网膜上,他的心板上。
五月十七日,清晨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果然,沉渊很早就穿戴整齐,黑色的西装,肃穆的神情,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、散发着寒气的墓碑。他没有看清许,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:“准备一下,去看爸。”
清许默默回到房间,换上了自己最素净、也是唯一一件没有明显补丁的深色衣服。他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奔赴刑场的时间。
墓园在郊外,车程漫长而沉默。雨刷器在车窗前规律地左右摆动,刮不开这沉甸甸的湿意。清许坐在副驾驶,身体紧绷,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飞逝的、被雨水模糊的风景上,不敢侧头看沉渊一眼。
墓园里格外安静,只有雨丝落在松柏上的沙沙声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成深黑色,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又略带腐朽的气息。父亲的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净,照片上的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,注视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。
沉渊走上前,将怀中那束纯白的菊花轻轻放在墓前。他站在那里,背影挺拔却孤寂,久久没有说话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他也浑然不觉。清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像一尊被罚站的石像。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,怕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会玷污这片肃穆之地。
过了许久,沉渊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痛楚:“爸,我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积蓄力量,然后,那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尖锐的指控,清晰地穿透雨幕,砸在清许心上:“我把他也带来了。这个……罪魁祸首。”
罪魁祸首四字个字,被他咬得极重,像两颗冰冷的石子,投入死水,激起绝望的涟漪。
清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。他早知道会是这样,早知道哥哥带他来,不是为了父子三人“团聚”,而是为了在父亲面前,进行一次公开的审判和划清界限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,流进脖颈,冰冷刺骨。但他感觉不到,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脏处那阵剧烈的、仿佛被撕裂的疼痛所占据。
他看着父亲照片上温和的笑容,泪水混合着雨水,汹涌而出,无声地滚落。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:“对不起,爸爸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没用……是我让让先生……这么痛苦……是我弄脏了这个家……”
他甚至希望,此刻脚下的大地能裂开一道缝隙,将他彻底吞噬。他就不必站在这里,承受着父亲(哪怕只是照片)的注视,承受着哥哥字字诛心的指控。
沉渊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站在墓前,仿佛在与父亲进行着无声的交流。
雨,渐渐大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沉渊终于转过身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但他看向清许的眼神,依旧是冰封的,没有任何松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率先转身,沿着来路向墓园外走去。清许抬起沉重的腿,想要跟上,脚步却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勉强稳住身形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,那笑容此刻在他看来,充满了悲悯,却也加深了他的罪孽感。
他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,默默地跟在沉渊身后,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、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。
雨幕中,兄长的背影决绝而冰冷,仿佛要将他永远放逐在这片湿冷的哀伤里。
他来时心中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、不切实际的幻想,此刻已被彻底浇灭,连同他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、对“家”的念想,一同埋葬在了这个五月的、冰冷的雨天里。
他知道,自己被判处的无期徒刑,在这里,在父亲的墓前,被再一次加重了刑期。永无赦免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