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九十六个小时,对于守在ICU门外的清许来说,仿佛被无限拉长,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消毒水的气味、冰冷的金属座椅触感以及内心深处无法驱散的忧虑里。
沉渊在那天安排好一切后,便匆匆离开了医院,赶回那个需要他支撑的工厂。他没有多余的安慰或叮嘱,只留下冰冷的命令和足够的钱款。对他而言,情感的宣泄是奢侈的,维持生计和支付巨额医疗费才是迫在眉睫的现实。
清许成了母亲与外界唯一的、脆弱的连接点。每天上下午,那珍贵的三个小时探视时间,是他灰暗等待中唯一的光亮。他严格按照护士的要求,穿上隔离衣,戴上口罩和帽子,将自己包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,然后才能被允许进入那个布满精密仪器、充斥着规律滴答声的冰冷空间。
母亲依旧昏迷着,依靠呼吸机和各种管线维持生命。但清许固执地相信,妈妈能感觉到他。他会凑到母亲耳边,用极轻极轻的声音,絮絮叨叨地说话。说外面天气很好,阳光照进走廊了;说护士姐姐们都很温柔负责;说哥哥……哥哥工作太忙,但很关心妈妈……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起波折的话题,只挑选着最平淡、最温和的琐事,仿佛在进行一场单向的、安抚性的倾诉。
说话的同时,他的手也没闲着。他会用温水浸湿的软毛巾,小心翼翼地擦拭母亲的脸庞、脖颈和手臂。避开那些可怕的针头和贴膜,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他记得医生说要防止肌肉萎缩和褥疮,便学着护士的样子,轻轻地为母亲按摩手指、手臂和双腿的肌肉,活动着她的关节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虔诚和专注。
他不敢哭,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悲伤,生怕负面的情绪会通过指尖传递给病床上脆弱的人。他只是重复着说话和按摩的动作,用一个半小时填满这短暂的相聚,试图将自己微弱的生命力,通过这种方式,一点点渡给母亲。
其余漫长的时间,他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守在ICU门外的长凳上。困了,就靠着冰冷的墙壁打个盹;饿了,就去医院食堂买最便宜的馒头或素面充饥;累了,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。他不敢走远,生怕错过探视时间,或者医生突然的传唤。那张金属长凳,几乎成了他的固定坐标。
第四天的下午,阳光再次斜照进走廊时,主治医生在查房后,终于对守在外面的清许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。“情况稳定多了,生命体征平稳了。明天早上,可以转回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治疗。”
那一刻,清许几乎有些站不稳。连日来的疲惫、担忧、恐惧,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他眼眶猛地一热,连忙低下头,声音哽咽地连声道谢:“谢谢医生!谢谢!谢谢……”
他几乎是颤抖着手,第一时间给沉渊发了条简短的信息:【先生,医生说明早妈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】信息发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立刻得到回复。清许并不意外,哥哥在工厂总是很忙。
但这一次,内心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第二天清晨,当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推出ICU,转移到推床上,准备送往普通病房时,清许紧紧跟在旁边。他看着母亲虽然依旧虚弱,但已经摘掉了呼吸机,仅靠着鼻导管吸氧,脸色似乎也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。
他帮忙提着行李袋,跟着推床走在医院的走廊里。阳光透过窗户,明晃晃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部分阴霾。虽然知道母亲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,虽然知道未来的照顾依旧艰辛,虽然知道哥哥的冷漠可能不会改变,但至少,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。
这四天在ICU门外的坚守,这四天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和低语,似乎都有了意义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无声地、倔强地,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,守住了一丝微弱的暖光。
新的阶段开始了,在普通病房里,等待他的将是更具体、更漫长的陪护工作。但清许觉得,只要妈妈能好起来,只要这个家还能维系,再苦再累,他也甘之如饴。他默默跟在推床旁,走向那个象征着希望和延续的普通病房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