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渊的话,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水,兜头浇灭了清许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星火。哥哥同意他上学了。这原本该是天大的喜讯,是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转机。
可紧随其后的“但是”,以及那一个个冰冷苛刻的条件,像一条条沉重的铁链,在他还没来得及展翅时,就再次将他牢牢锁回地面,甚至捆缚得更紧。
“上学可以。”沉渊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兄长对弟弟重返校园的欣慰,只有审视与警告,仿佛在分配一项不得不暂时放宽权限的任务。
“但是,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锤,敲打在清许心上,“下午三点半放学后,你先去医院照顾妈妈。擦身、按摩、看着点滴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清许的心微微一沉。照顾母亲他心甘情愿,但这意味着他放学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,必须立刻奔赴另一个“战场”。
“在我下班回来之前,”沉渊继续道,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客厅和厨房,“把饭做好。我不希望回到家,还看到冷锅冷灶。”这要求如同以往,但叠加在放学和照顾母亲之后,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还有,”沉渊的视线最终落回清许苍白失措的脸上,带着最终的通牒意味,冰冷而残酷,“家里家外,所有的活,你都要做好。保持整洁,像以前一样。”顿了顿,向前微微倾身,那压迫感几乎让清许窒息,声音不高,却带着致命的威胁:
“既然同意你去上学,”沉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,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,“要求就要严格。别以为去了学校就能轻松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制定规则的冷漠:“任何考试,不管是随堂测验、月考,还是期末考,”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,“成绩,必须在班级前三,年级前十。”
清许的心猛地一沉。班级前三,年级前十……他脱离课堂一年了,知识早已生疏,要达到这个目标,谈何容易?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沉渊似乎看穿了他的畏惧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,继续施加压力:“我记得,你以前的物理、化学还不错。”这不是夸奖,而是设定更高的标杆,“光是成绩好还不够。数理化的竞赛,你必须参加,并且要拿到名次。这是硬性指标。”
“至于英语,”沉渊话锋一转,提到了清许最薄弱、也最头疼的科目,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命令,“你太差了。拖后腿的东西。”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,“在中考前,必须掌握大学英语四级的词汇量,至少1200个核心词汇。我会检查。”
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清许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。英语本就是他花费时间最多却收效甚微的科目,现在要在照顾母亲、完成繁重家务、保持其他科目顶尖排名、参加竞赛的同时,去攻克这座他以往难以逾越的大山……
“还有,”他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,带着一种将一切可能性彻底掐灭的决绝,“学校的任何活动,无论是文艺汇演、社团招新、还是班级组织的参观实践,全部给你取消。你没有时间,也没有必要参加。”
“另外,”沉渊的话还没完,像是要将他所有的退路和喘息空间都封死,“学校的间操和体育课,你也别上了。”
清许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望向楼梯的方向。间操和体育课?那是唯一可以让他走出教室,在阳光下活动一下僵硬身体、透一口气的短暂时刻!连这短短的二三十分钟,哥哥都要剥夺吗?
“那些时间,”沉渊的声音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安排,“用来背英语单词,或者预习复习。站在操场上是浪费时间。你的身体?不需要那种无谓的锻炼,家里的活足够你活动了。”
“家里的活足够你活动了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割在清许心上。他将清许所有的价值,都定义在了“干活”和“学习机器”上,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人、一个少年应有的基本需求和片刻欢愉。
说完这些,沉渊不再停留,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。沉渊的脚步已经消失在二楼,但这最后一句补充,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,从楼梯的阴影处倏然窜出,精准地缠上了清许的脖颈,让他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喘息机会都彻底丧失。“你也别坐车上学了。”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,“提前起来,走着去学校,就当是锻炼了。”
沉渊的声音再次从二楼传来,没有商讨,只有通知。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冰冷的巨石,砸在清许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。
“以后,一周我给你四十块钱。”沉渊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经济拮据下的冷酷,“用于你每天买菜,还有……妈妈那边可能需要用的物品。
一周,四十块。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味。清许的心算能力并不差,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。平均下来,每天不到六块钱。在物价不低的城市里,这点钱,要满足哥哥挑剔的饮食要求,要维持家里基本的油盐酱醋,还要预留出可能给母亲买点东西的份额……
这比以往哥哥给的生活费,少了远远不止“一点”。这根本就是断崖式的削减。“现在工厂紧张,”沉渊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解释,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,反而更像是在强调这已是“恩赐”,“你省着点用。”
省着点用……清许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像是慢慢凉了下去。他之前已经需要极度节俭,甚至需要偷偷捡废品才能勉强维持,现在,这四十块钱,简直是把他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。
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他即将开始的、被无数苛刻条件框住的“上学”生涯之下。他需要拖着营养不良、睡眠不足的身体,步行数小时上下学,在医院和家务的间隙里,去拼命学习,去争取那些遥不可及的排名和竞赛名次。
哥哥不是在给他生活费,是在用这微薄到可笑的四十块钱,考验他如何在生存的夹缝中,完成那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这已经不是要求,这是一种慢性的、精神与物质的双重绞杀。
他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,接受了这最后的、也是最沉重的枷锁:“……知道了 谢谢先生,。”这声回应,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客厅里,只剩下清许一个人,和他耳边不断回响的、一条条冰冷的禁令。没有娱乐,没有社交,没有运动,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。甚至连在操场上晒晒太阳、吹吹风都成了违反规定。
这根本不是给予机会,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、注定会失败的考验。哥哥在用这些苛刻到极致的要求,为他铺设一条看似是出路、实则通往更深渊的绝路。一旦他无法达到其中任何一项,那句“再也别想上学”就会成为现实。
从下周开始,他不仅要用双脚丈量上学的路,还要用这四十块钱,去丈量生存的底线。而哥哥,正站在高处,冷漠地注视着他,看他能否在这极限的压榨下,苟延残喘。
这不是上学。这是戴着镣铐的囚徒,被允许换一个地方继续服刑。他得到了上学的“恩赐”,代价却是失去了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最后一点空间和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