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,冬至。崇明殿内灯火通明,金炉焚香,瑞气缭绕。蟠龙藻井下,琉璃灯盏如星子垂落,映得殿中金碧辉煌。皇帝寿诞,满朝文武、皇亲国戚齐聚一堂,丝竹声声,觥筹交错,笑语喧天。殿外飞雪纷扬,殿内暖意融融,地龙将青玉砖烘得温热,宫娥们穿梭其间,裙裾拂过时暗香浮动,一派盛世气象。然而,在这繁华盛景之下,却藏着一场无声的凌迟,似那宫墙积雪下暗涌的寒泉,冷得彻骨。
卢凌风站在偏殿铜镜前,指尖轻轻抚过那副鎏金雕凤的面具。面具精致华美,凤眼微垂,似含悲悯,却将他的面容彻底遮掩。凤凰尾羽以红宝石镶嵌,在烛光下流转着血色的光,仿佛凝着无数未干的泪。太监低声宣旨:“陛下有令,卢将军今夜须戴此面,侍驾身侧,不得有误。”他垂眸应下,心口如压巨石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——那是旧疾发作的征兆,可此刻他只能生生咽下,如咽下所有不甘与屈辱。
如今,这面具便是枷锁,锁住他的脸,也锁住他的魂。今夜寿宴,母亲太平公主亦在座,位列上宾,风华不减当年。她依旧戴着那支鎏金步摇,步摇上的凤凰振翅欲飞,与儿子面具上的凤凰遥遥相对,却似隔着天涯。而他,却被要求戴上面具,像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,立于帝王身侧,连目光都不能投向母亲的方向。皇帝如此安排,无非是为了牵制太平公主,以防她有逼宫篡位之心。
宴席正酣,皇帝举杯,笑语盈盈:“今夜良辰,朕欲观舞助兴。凌风,你来领舞一曲。”群臣愕然,目光齐刷刷投来,有惊诧,有戏谑,有怜悯。卢凌雷心头一震——他从未习舞,更遑论在众目睽睽之下,戴面具而舞。他瞥见母亲的手微微颤抖,袖中似有暗光一闪,那是她惯用的匕首,可终究没有拔出。
但他不能拒。
鼓声起,琵琶急,他踏入殿心。面具下的呼吸沉重,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。他依着记忆中的节拍,缓缓起势。动作生硬,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挺拔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仍不肯折断的松。
群臣窃笑,有人低语:“这算什么舞?像个木偶。”“听说是公主之子,如今却成了陛下的弄臣。”还有人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这是要当着公主的面,折辱她的骨血啊。”他听见了,却不能停,不能怒,只能将所有的恨与痛碾碎在足下,踏成无声的尘埃。
舞至中段,鼓声突变,节奏凌厉如刀。他被迫加快动作,面具下的额角渗出冷汗。旧疾如毒蛇噬咬,头痛袭来——那是幼时被灌药留下的旧疾,每逢情绪激荡便如针扎脑髓。他踉跄一步,险些跌倒,却硬生生稳住身形,继续旋转。冷汗浸透中衣,他仿佛看见八岁那年,母亲被软禁在别院,自己跪在雪地里求皇帝开恩,却被宫人强行灌下那碗药,剧痛如万蚁啃噬骨髓,从此落下了这病根。
台下,太平公主凝视着那个戴面具的身影,指尖紧紧掐入掌心,血珠渗出仍不自知。她认得那身形,那步伐,那倔强的脊梁。那是她的儿子,她被夺走的儿子。她欲起身,却犹豫了。她知道,如若自己轻举妄动,卢凌风将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。身旁宦官轻声劝阻:“公主,陛下之意,不可违。”出于猜忌和防备,皇帝特命宦官贴身跟随,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禀报。
舞毕,卢凌风跪地叩首,气息紊乱。皇帝轻笑:“爱卿舞姿虽拙,倒也有趣。赏酒一杯。”太监端来金杯,酒液猩红如血,在灯下泛着诡异的波纹。他仰头饮尽,喉间灼痛,仿佛吞下的是熔岩。酒中掺着西域迷药,他立刻察觉,却只能装作无知无觉,任由药性在血脉中蔓延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皇帝忽然道,声音如冰刃划过琉璃。
他缓缓抬头,面具凤眼映着烛光,幽深难测,仿佛藏着一座被冰雪封埋的火山。
“你可知,朕为何要你戴这面具?”皇帝声音温和,却字字如冰,“因为你太像她了。像太平,像那个曾想夺朕江山的女人。朕养你、用你,却不能让你以真面目示人。你生来便是禁忌,是朕心口的一根刺。”他指尖轻敲龙案,案上镇纸玉玺刻着“受命于天”四字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群臣寂静,无人敢言。唯有琵琶弦断之声突兀响起,似一声凄厉的哀鸣。
卢凌风低头,声音平静:“臣,只是陛下的一把刀。”
“不错。”皇帝饮尽杯中酒,酒液顺着嘴角蜿蜒而下,如一道血痕,“刀,不需要脸。只要锋利,只要听话。”
那一夜,雪下得更大了。宴散之后,卢凌风独自立于宫墙之下,面具仍未摘下。风雪扑面,他却感觉不到冷。远处传来母亲的车驾声,他转身欲避,却见帘幕微掀,太平公主静静望着他。她鬓边白发在雪光中刺目,那是自他入宫后添上的。
“凌风……”她轻唤,声音颤抖,如风中残烛。
他跪下,声音沙哑:“母亲,恕儿不能相认。”
她泪落如珠:“是我害了你。若当年我不争,若我不生你……”话音未落,那宦官低声催促:“公主,该启程了。”她伸出手,似想触碰他,却终是放下。车帘落下,马蹄声渐远,碾碎一地残雪。
这是卢凌风入宫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,而不能光明正大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,拳头无声握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