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阳光透过林间枝叶,洒下斑驳光影。号角长鸣,旌旗招展,狩猎的气氛达到高潮。皇帝一身利落骑装,纵马冲在最前,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一头异常雄健的野鹿。那鹿角嶙峋,奔逃间带着惊惶的优雅,引得皇帝催马紧追不舍,将大队侍卫都甩开了些许距离。
卢凌风依旧骑着那匹温顺的御马,紧随在皇帝侧后方。他的目光没有完全放在猎物上,而是更多地扫视着周围茂密的灌木和崎岖的地形。这林子太静了,除了受惊奔逃的鹿蹄声和他们座下马匹的响鼻,似乎缺少了寻常林间的鸟鸣虫嘶。
就在皇帝挽弓欲射,注意力完全被那野鹿吸引的刹那,异变陡生!旁边一丛浓密的、缠绕着枯藤的灌木猛地炸开,一道粗长的、带着暗沉花纹的阴影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,直扑皇帝胯下骏马的前蹄!那是一条近乎成人大腿粗细的巨蟒,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,张开的巨口里獠牙森然。
马匹受惊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人立而起!皇帝猝不及防,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!
“陛下!”卢凌风的反应快到了极致。几乎在蟒蛇出现的同一瞬间,他猛踢马腹,座下马匹向前猛冲,同时他身体自鞍鞯上探出,手中并无利刃,情急之下,他拔下了自己束发的铁质发簪!身体与皇帝失控的马匹擦过的瞬间,他手臂灌注全力,将那不算锋利的发簪狠狠刺向蟒蛇的七寸之处!“噗嗤!”
发簪入肉,却因并非利刃,未能即刻致命,反而激起了蟒蛇的凶性。它吃痛之下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,原本咬向马腿的巨口陡然转向,毒牙瞬间没入了因马匹人立而暴露出来的、皇帝的小腿!
皇帝闷哼一声,脸上血色尽褪。卢凌风目眦欲裂!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,不顾一切地扑到皇帝身边。此刻皇帝的坐骑已经受惊跑开,皇帝跌坐在地,手捂着腿,那被咬处的裤管迅速被暗色的血液浸透,周围的皮肤眼见着开始发黑肿胀!
“护驾!护驾!” 远处传来侍卫们惊惶的呼喊和杂沓的马蹄声,但远水难救近火。
卢凌风看了一眼那仍在扭曲挣扎、却被发簪暂时制住的蟒蛇,又看了一眼皇帝迅速灰败的脸色和痛苦紧闭的双眼,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死!
他猛地跪倒在皇帝腿边,不顾君臣礼仪,一把撕开了那被咬破的裤管。两个清晰的毒牙孔洞赫然在目,周围的肌肉已经变得青紫。没有犹豫,没有思考那万毒攻身的危险,卢凌风俯下身,将自己的嘴唇覆上了那狰狞的伤口!
“唔……”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苦涩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,带着麻痹舌头的灼痛感。他强忍着翻涌的呕意,用力吸吮,随即扭头将一口浓黑的毒血吐在地上。一口,又一口……
他的动作迅捷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战斗。周围的世界仿佛都消失了,只剩下皇帝腿上不断渗出的毒血,和他不断重复的、近乎本能的吸毒动作。他的嘴唇很快开始麻木、肿胀,但他不敢停。
皇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虚弱地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的是卢凌风那低垂的、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,和他不断俯仰、为自己吸出毒血的侧影。那双曾经死寂的眸子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,不是为了恩宠,不是为了活命,而是一种……更原始的、不容置疑的护卫本能。
侍卫们终于冲了过来,刀剑齐下,将那条垂死挣扎的巨蟒斩成数段。御医连滚带爬地赶到,看到眼前景象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。“卢……卢公子!让下官来!您快漱口!” 御医声音发颤,急忙取出解毒药丸想塞给卢凌风。
卢凌风却像是没听见,直到又用力吸出一口颜色稍浅的血液,才猛地推开御医的手,自己踉跄着冲到一边,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起来,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尽。他的嘴唇乌紫,半边脸颊都开始麻木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吐完,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,转过身,脚步虚浮地走回皇帝身边,沉默地跪在一旁,垂着头,等待着,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是为了裴喜君或太平公主,而是为自己刚才那不受控制、逾越了“男宠”本分的举动。
皇帝被御医和侍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担架上,腿上的伤口已被迅速处理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他微微侧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跪在一旁、嘴唇肿胀、脸色难看的卢凌风身上,那目光极其复杂,审视,探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波动。“你……”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,“……很好。”只有简单的三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卢凌风伏下身,额头抵着冰冷的、带着落叶和血腥气的地面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,也不知道这“很好”背后,是福是祸。他只知道,在那一刻,他身体里那个属于“卢凌风”的将军,战胜了那个名为“男宠”的躯壳。
而这一切,都被匆匆赶来的苏无名、樱桃和薛环,远远地看在了眼里。薛环死死咬着牙,拳头紧握,眼中情绪翻腾,不知是庆幸,还是更加深重的痛苦。
皇帝被众人簇拥着,小心翼翼抬往御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山的拐角,留下杂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。林间空地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被斩断的蟒尸散发着腥气,以及……独自跪在原地的卢凌风。
他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,额头抵着混杂了落叶、泥土和点点暗红血迹的地面。方才情急之下的爆发,吸出毒素的决绝,此刻都化作了强烈的虚脱感,海浪般阵阵袭来。嘴唇和半边脸颊的麻木感在蔓延,带着火辣辣的刺痛,胃里依旧翻江倒海。他闭着眼,试图调匀呼吸,压制住身体的颤抖。
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。一双沾满泥污的靴子停在他面前,接着,一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,试图将他扶起来。
“师父!”是薛环的声音,带着哭腔,嘶哑,充满了少年无法掩饰的心痛和惶急。卢凌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他缓缓抬起头,撞入薛环那双通红的、泪水涟涟的眸子里。少年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,抓着他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碎掉一般。
看着徒弟这副模样,卢凌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比蟒毒更甚的涩痛涌上喉头。他扯动了一下肿胀乌紫的嘴唇,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但那笑容在麻木的脸上显得异常怪异和艰难。
“环儿……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毒素影响下的微弱气息,“别……别哭。”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,动作有些迟缓,轻轻拍了拍薛环死死攥住他胳膊的手背。那手背上还沾着方才蹭到的、已经半干涸的暗色毒血。
“师父……没事。” 他又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“师父”的沉稳,尽管他此刻脸色苍白,嘴唇乌紫,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。
薛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他看着卢凌风肿胀的嘴唇,看着他强装无事的眼神,看着他即便在这种时候,第一反应仍是安抚自己这个没用的徒弟。所有的疑问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不甘,都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。他想问为什么,想问他疼不疼,想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压抑的、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。
卢凌风看着他,目光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漠,似乎因为少年这滚烫的眼泪,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但那光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他知道,苏无名和樱桃一定就在不远处看着,他们没有过来,是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。只有薛环,这个心思纯粹、情感炽烈的少年,才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。
“松开吧,” 卢凌风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,“让人……看见不好。”薛环猛地摇头,抓得更紧了,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,将力量传递给眼前这个看似脆弱不堪的师父。
卢凌风闭了闭眼,没有再强行挣脱,只是任由薛环扶着,借着他手臂的力量,有些踉跄地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。跪得太久,腿脚早已麻木,加上毒素的影响,他站立不稳,身体晃了晃,大半重量都靠在了薛环年轻却坚实的肩膀上。
少年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,眼泪却依旧无声地往下掉。卢凌风站稳了些,目光越过薛环的肩膀,看到了远处阴影里,苏无名紧握的拳头和樱桃别过去的脸。他收回目光,落在薛环满是泪痕的脸上,最终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回去吧。” 他吐出三个字,然后,轻轻却坚定地,将自己的胳膊从薛环的手中抽了出来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任何人,拖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,一步一步,朝着那顶象征着囚笼与屈辱的、皇帝所在的御帐方向,缓慢而沉默地走去。
背影在斑驳的林地光影里,拉得细长,孤寂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韧性与沉重。
薛环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,抬起袖子,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知道,师父说的“没事”,是假的。但他也知道,师父不让他哭,是认真的。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将所有的酸楚和翻腾的情绪,都强行压回了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