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御帐内,灯火通明,药气弥漫。御医刚刚为皇帝处理完伤口,敷上最好的解毒膏药,又灌下了汤剂。皇帝虽面色依旧苍白,但气息已然平稳,只是精神不济,半阖着眼靠在软枕上。
皇后得了消息,匆匆赶来,凤辇直至帐前。她疾步入内,看到皇帝无恙,紧绷的脸色才稍霁,但那双凤眸扫过帐内情景,最终落在了安静跪在角落阴影里的卢凌风身上,瞬间结满了寒霜。
卢凌风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血渍的骑射服,嘴唇肿胀乌紫,半边脸颊的麻木尚未完全消退,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却又异样地平静。他垂着头,仿佛刚才舍身吸出毒血的人不是自己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,真是万幸!” 皇后先向皇帝柔声说了句,随即转向卢凌风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,“卢凌风!”这一声呵斥,让帐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。连侍立的御医和内侍都吓得一哆嗦。
卢凌风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缓缓以额触地,没有辩解。
“你身为陛下随侍,护卫圣驾乃是你的本分!” 皇后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,凤眸含威,“那林间有如此巨蟒潜伏,你竟毫无察觉?若非陛下天命所归,今日岂非要遭你这疏忽之人的连累,酿成大祸!”
她的指控尖锐而直接,将皇帝遇险的全部责任,都推到了卢凌风“未能及时发现危险”上。至于他后来奋不顾身的救护,则被轻描淡写地略过,甚至隐含了那是他本该将功补过的意味。
皇帝依旧闭着眼,似乎疲惫得不愿开口,又或许,是默许了皇后的发难。卢凌风伏在地上,指尖微微蜷缩,抵着冰冷的地面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试图去看皇帝的反应。皇后的指责在意料之中,他这样的身份,无论做什么,功劳是主子的,过错则必须由自己承担。只是……心口那刚刚因拼死救护而泛起的一丝微弱热气,此刻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,只剩下更深的寒意。
“臣……知罪。” 他开口,声音因为肿胀的嘴唇和麻木的脸颊而有些含糊,却异常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知罪?” 皇后冷笑一声,“若非念在你后来……还算及时补救,本宫岂能轻饶!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!护卫圣驾不力,便是大过!来人!”帐外侍卫应声而入。“将此渎职之人,拖出去!” 皇后玉手一指卢凌风,声音冰冷,“鞭笞二十,以儆效尤!让他好好记住,伺候陛下,容不得半分疏忽!”“是!”
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上前,一左一右,毫不客气地将卢凌风从地上架了起来。卢凌风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看那两名侍卫一眼。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依旧闭目不语的皇帝,随即垂下,任由侍卫将他向外拖去。
帐帘掀开,外面等候的苏无名、樱桃和薛环恰好将皇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薛环眼睛瞬间红了,就要往前冲,再次被苏无名和樱桃死死拦住。苏无名对他用力摇头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制止。
卢凌风被拖到帐外一片空地上,被迫跪下。执刑的侍卫解下腰间的牛皮鞭子,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清脆而慑人的破空声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,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,狠狠抽了下来!
“啪!”第一鞭落在背脊上,那身本就单薄的骑射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,皮开肉绽,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,让卢凌风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前倾,但他立刻又强行挺直。
“啪!啪!啪!”鞭子一下接一下,毫不留情地落下。每一鞭都带着倒钩,撕扯着皮肉,留下纵横交错的狰狞血痕。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有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,和侍卫粗重的呼吸声。
卢凌风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。他死死忍着,不肯发出一声痛呼,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土地,眼神空洞,仿佛这具正在承受鞭挞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。
二十鞭,不算多,但也绝不少。
当最后一鞭落下,执刑侍卫停手时,卢凌风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,衣服紧紧黏在伤口上。他跪在那里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倒下。
皇后从帐内走出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受了点损伤。
“带下去,上点药,别让他死了。” 她淡漠地吩咐了一句,便转身回了御帐。两名侍卫上前,再次将几乎脱力的卢凌风架了起来。他垂着头,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,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毫无血色的嘴唇,昭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。
被拖行着经过苏无名三人面前时,卢凌风极快地抬起眼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让他们安心的示意。
然后,他便被侍卫拖着,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。
薛环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,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哭出声来。苏无名仰起头,长长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樱桃则别开脸,肩膀微微耸动。
他们都知道,这顿鞭子,打的不只是卢凌风的背,更是将他那刚刚因救护皇帝而可能生出的一丝微末希望,彻底打碎。在这深宫与权力的漩涡里,他永远只是那个可以随意责罚、生死不由己的“男宠”。
傍晚的营地,篝火渐次燃起,驱散着春夜的寒凉,却驱不散凝滞在特定几顶帐篷周围的压抑。卢凌风所在的,是一处远离御帐中心区域的小小偏帐,与其说是休养,不如说是隔绝。
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,光线摇曳,将趴在简陋行军榻上的身影照得模糊不清。卢凌风赤裸着上半身,后背纵横交错的鞭伤狰狞可怖,有些深可见骨的地方只是简单敷了层御医留下的、效果寻常的金疮药,依旧有血水缓慢渗出,将身下垫着的粗布染得斑驳。他闭着眼,眉头因持续的痛楚而紧蹙,嘴唇干裂,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。
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,三道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,迅速将帘子掩好。是苏无名、樱桃和薛环。
薛环一看到卢凌风背上的伤,眼圈瞬间又红了,他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让自己哭出来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,那是他们自己带来的、效果远胜宫廷御药的上好伤药(老费研制)。
苏无名对薛环使了个眼色,少年立刻会意,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,蹲下身,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那些被劣质药糊住的伤口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每一下擦拭,都伴随着卢凌风身体几不可察的紧绷。
卢凌风早在他们进来时就醒了,或者说,他根本未曾深眠。在这地方,他不敢睡沉。他睁开眼,看到是苏无名和樱桃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,随即又化为一片沉寂的默许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闭上眼,任由薛环动作。
苏无名走到榻边另一侧,没有坐下,只是站着,目光扫过卢凌风伤痕累累的后背,眼中痛色难掩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极低,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语调,仿佛他们还是昔日同在狄公麾下时,在某个办案间隙的夜晚闲聊。“今日……林子里那蟒,倒是罕见。” 苏无名开口,话题起得有些生硬,却是在努力营造一种寻常的氛围,“看其花纹体型,似是南边来的异种,不知怎的流窜到了这京郊猎场。”
卢凌风闭着眼,没有回应,但紧绷的肩颈肌肉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。薛环正用干净布巾蘸了温水,小心擦拭一道翻卷的皮肉,卢凌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薛环的手立刻僵住,屏住了呼吸。“无妨,” 卢凌风的声音很低,带着伤后的虚弱和沙哑,“继续。”
苏无名见状,继续低声说道:“记得当年在幽州,也遇过一条大的,不过那次是狄公……咳,”他意识到失言,立刻顿住,改口道,“是用了雄黄粉和烟火才驱走的。今日事发突然,你反应已是极快了。”他避开了“陛下”、“救护”等敏感字眼,只谈论蟒蛇本身和卢凌风的反应。
樱桃则默默走到帐帘旁,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刃上,如同一道沉默的警戒线。她的存在,让这帐内变得短暂的温情。
帐内一时安静,只有薛环上药时细微的窸窣声,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。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,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凉意和刺痛,卢凌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他依旧一声不吭。“喜君……”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,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他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她已无大碍,老费医术精湛,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。她……很担心你。”
卢凌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依旧没有睁眼,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“嗯”字。这消息,昨天夜里他已从苏无名的唇语中猜出,此刻亲耳听闻,心中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,却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回去。他如今这般模样,如何能让她不担心?又如何配得上她的担心?
薛环终于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,用干净的细布小心地替他包扎好。做完这一切,少年仿佛脱力般,跪坐在榻边,抬起头,看着卢凌风苍白的侧脸,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。
卢凌风似乎感知到了,他缓缓睁开眼,侧过头,对上薛环通红的双眼。他扯动嘴角,想如白日那般安抚地笑一笑,却因牵动了背上的伤而微微蹙眉,最终只是极轻地说:“傻小子……师父……死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却让薛环的眼泪流得更凶。
苏无名看着这一幕,心中酸涩难言。他知道不能久留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轻轻放在榻边:“一些干净的吃食和水,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卢凌风目光扫过那油纸包,又看向苏无名和守在门边的樱桃,最后落在薛环脸上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个微微的颔首。“走吧。” 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沉。
苏无名深深看了他一眼,拉起犹自不舍的薛环。樱桃最后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帐外,对苏无名点了点头。三人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,融入外面的夜色里。
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那盏油灯依旧摇曳,映着卢凌风孤寂的身影。背上的伤口在新药的作用下传来清凉的镇痛感,腹中因为那包食物而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。朋友短暂的探望,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划过的一颗微弱流星,照亮了片刻,却终究留不住。
他缓缓闭上眼,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封存。耳朵却依旧敏锐地竖起着,捕捉着帐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这片刻的温情与喘息,是奢侈的,也是危险的。他必须时刻警惕,因为天亮之后,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戴着无形枷锁,在帝王喜怒间挣扎求存的……卢凌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