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彻底驱散猎场的薄雾,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和草木的潮湿气息。卢凌风睁着眼,望着帐篷顶端模糊的阴影,背脊上昨夜敷过良药的地方传来阵阵清凉,暂时压下了那灼人的剧痛,但每一次细微的呼吸,依旧能牵动皮肉,带来细密而持久的抽痛。
他知道时辰快到了。他撑着身体,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从那简陋的行军榻上挪下来。双脚落地时,牵扯到背部的伤口,让他眼前猛地一黑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他扶住旁边冰冷的支架,稳住身形,闭眼喘息了片刻,才勉强站直。
那身昨日被鞭子抽烂的深青色骑射服已被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款式相近、同样颜色刺目的绯色常服。丝绸的料子摩擦着背后的伤处,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痒与刺痛。他沉默地,任由那不适感如同蚂蚁般啃噬着自己的神经。
没有宫人进来伺候,或许是被特意吩咐过。他独自一人,就着帐内盆里残留的、已经冰凉的清水,草草净了面。水珠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他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双眼睛深陷,里面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牵动着背上的伤,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然后,他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背脊,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平稳如常,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营地已经开始苏醒,巡逻的士兵,忙碌的杂役,看到他走过,目光各异,有好奇,有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。他目不斜视,一步步走向那顶最为华贵显眼的明黄御帐。
每走一步,背后的伤口都在叫嚣。丝绸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,不断摩擦着刚刚结起一层薄痂的皮肉,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反复扎刺。他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的步伐和呼吸上,不让一丝一毫的痛苦泄露出来。
御帐外,侍卫肃立,内侍垂手。通传之后,他得到了进入的许可。帐内,温暖如春,熏香袅袅。皇帝已经起身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坐在案前用着早膳,气色比起昨日好了许多,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。皇后端坐在一旁,正亲手为皇帝布菜,姿态温婉雍容。
卢凌风踏入帐内,那温暖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,与他身上带来的清晨寒意和背后的隐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垂着眼,一步步走到帝后座前,依着规矩,撩起衣摆,准备跪下行礼。
这个下跪的动作,对于此刻的他来说,不亚于一场酷刑。弯曲膝盖,身体下沉,背部的肌肉被最大限度地拉伸,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撕裂开。剧痛瞬间涌遍全身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额头上刚刚拭去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。
但他没有停顿,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他强忍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,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志力,控制着身体,完成了整个跪拜的动作,额头稳稳地触在了柔软昂贵的地毯上。
“臣,卢凌风,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 他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,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稳。
皇帝正夹起一筷精致的小菜,闻言,动作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伏地的身影上,那目光深沉,带着审视,却并未立刻叫他起身。
皇后放下银箸,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:“卢公子伤势未愈,不必行此大礼,起来回话吧。”这话听着是体恤,却让他刚刚承受的剧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笑话。
“谢娘娘体恤。” 卢凌风依言,再次凭借强大的意志,稳住颤抖的双腿和背后撕裂般的痛楚,缓缓站了起来。起身的过程,甚至比跪下更加艰难。他垂首站立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,不敢与帝后对视,只有紧抿的唇线和过于挺直的背脊,泄露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。
皇帝终于放下了筷子,端起一旁的参茶,轻轻吹了吹气,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,这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:“背上的伤,如何了?”“回陛下,已无大碍,谢陛下关怀。” 卢凌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嗯。” 皇帝放下茶盏,目光在他过分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,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,或许是欣赏这份硬气,或许是觉得他强撑的模样有趣,“昨日……你反应尚可。”他没有提吸出毒素之事,只用了“反应尚可”四个字。
皇后接口道:“陛下仁厚,念你救护有功,昨日鞭笞之刑已是小惩大诫。日后随侍圣驾,更需打起十二分精神,若再有任何差池……” 她的话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的威胁,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令人窒息。
“臣,谨记陛下、娘娘教诲,绝不敢再有任何疏忽。” 卢凌风低头应道。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皇帝用膳时轻微的碗筷碰撞声。
卢凌风站在那里,背后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,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清醒。额角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,顺着鬓角滑落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站姿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这晨省之礼,并不漫长。
但当他终于获准告退,转身一步步走出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御帐时,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和可能重新渗出的血水彻底浸湿,紧紧黏在伤口上,每走一步都带来新的折磨。
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一步一步,走回那处偏僻的小帐,背影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,孤寂而沉重。晨省结束了,新的一日刚刚开始,而属于他的、无休止的煎熬,还远远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