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月,对卢凌风而言,像是在黑暗深渊边缘,意外窥见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天光。
皇帝没有再命人送来那些苦涩的、断绝子嗣的汤药。每一次例行请脉后,御医也只是沉默地记录,并无额外吩咐。起初,卢凌风只以为是皇帝一时忘却,或是觉得自己这般身份,根本不配再浪费那些珍贵药材。他依旧每日履行着“男宠”的职责,伺候起居,布菜添衣,沉默而恭顺。
但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预料中的汤药始终没有出现。凝香阁内,除了日常熏香,再无其他药味。一种荒谬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,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嫩芽,悄悄探出头来——皇帝,或许……真的将他那日的泣血哀求听进去了一星半点?
这个认知让他心惊肉跳,却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。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皇帝的态度。皇帝待他,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,依旧是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和偶尔流露的、对他这份“驯服”的满意。但卢凌风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偶尔会多停留一瞬,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玩味,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考量?
他不敢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,更不敢开口询问。他只能将这份不安的期盼死死压在心底,行动上愈发谨慎小心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柔顺,试图维持住这得来不易的、脆弱的“平衡”。他告诉自己,只要不再喝那药,就还有机会。为了母亲,为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、未来的倚仗,他什么都可以忍。
这一个月,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在这屈辱的泥沼中,为自己和母亲,挣得了一丝喘息的缝隙。
然而,这虚假的平静,被一首不知从何处兴起、却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长安街头巷尾的歌谣,彻底击得粉碎。
“天后重生,日月当空;公主复利,天下归心……”
歌词隐晦却又直白,将早已逝去的女帝武则天(天后)与如今被幽禁的太平公主联系在一起,字字句句,都戳在了当今皇帝最敏感、最忌讳的神经上!
消息传入宫中时,皇帝正在与几位重臣议事。据说,御书房内当场摔碎了一套前朝贡品瓷盏,皇帝的怒吼声连殿外值守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查!给朕彻查!是谁在背后妖言惑众!太平……太平!她果然贼心不死!”
滔天的怒火,如同酝酿已久的火山,轰然爆发。所有与太平公主有过牵连的旧人,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而作为太平公主唯一留在皇帝身边、并且近期似乎“圣眷稍浓”的儿子,卢凌风的处境,立刻变得岌岌可危。
当夜,凝香阁的宫门被大力推开。卢凌风正对着窗外晦暗的月色出神,心中被那歌谣带来的不祥预感紧紧攫住。听到动静,他猛地回头。
来的不是送药的内侍,而是皇帝身边那位面容刻板、眼神锐利的大太监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手中捧着的,不再是熟悉的药碗,而是一个更为精致的紫檀木盒。“卢公子,” 大太监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如同冰冷的铁器,“陛下口谕。”
卢凌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,他撩起衣摆,沉默地跪下。“近日坊间流言四起,污秽圣听,陛下心绪不宁,忧思过甚。” 大太监一字一顿,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,“特赐下‘牵机’,着卢公子即刻服用,以安圣心。”
“牵机”……名字听起来温和,但卢凌风知道,这绝非什么安神之物。它只会比之前那些汤药更烈,更绝!
送药的大太监并未立刻离开,他站在跪伏于地的卢凌风面前,如同宣读判决书般,用那毫无起伏的声调,补充了皇帝真正的意图:
“卢公子,此药名为‘牵机’。药性温和,半月之内,与常人无异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欣赏卢凌风瞬间绷紧的背脊,“只是,每过半月至期,需服一次陛下亲赐的‘缓释散’,方可安抚药性,保公子……无虞。”
牵机……缓释散……
卢凌风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他懂了!他完全懂了!这根本不是断绝子嗣那么简单,这是将他,不,是将他们母子的性命,彻底攥在了皇帝的手心!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瞬间崩塌的绝望。一个月……仅仅一个月的希望,原来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戏弄,是暴风雨来临前,刻意营造的假象!那所谓的“平衡”,根本从未存在过!
“不……陛下……”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辩解,想要乞求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大太监冰冷地打断了他:“卢公子,陛下还说,‘让你母亲,安分些。’”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继续道:“陛下仁慈,念及公子孝心,特准公子性命无忧。只是……这‘缓释散’的赐予,全在陛下一念之间。若外界,尤其是公主府那边,有任何不该有的‘异动’,惹得陛下圣心不悦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威胁,比任何明确的言语都更加恐怖。
——太平公主若敢有丝毫反意或不安分,她的儿子,就会先一步,毒发身亡!
他看着那被打开的紫檀木盒,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、泛着诡异乌光的药丸。那不再是汤药,而是更决绝、更不容反抗的形式。
他明白了,一切都明白了。不是因为歌谣本身,而是因为这歌谣,触碰了皇帝最深的逆鳞,让他再次想起了太平公主可能存在的威胁。而自己这个“儿子”,连同那点可笑的、祈求子嗣的念头,都成了这威胁的一部分,必须被彻底扼杀!
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委曲求全,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两名小太监上前,一左一右,看似恭敬,实则强硬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卢凌风没有再挣扎。他闭上眼,他张开嘴,任由那枚冰冷的、带着不详气息的药丸,被塞入口中。那枚乌黑的药丸滑入喉中,带来的不仅仅是熟悉的苦涩,还有一种更深邃、更阴冷的寒意,仿佛一条毒蛇钻入了五脏六腑,盘踞下来,随时准备噬咬。苦涩瞬间弥漫开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,顺着喉咙滑下,如同吞下了一块燃烧的冰炭,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,也焚毁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。
大太监看着他咽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躬身:“奴才告退。”一行人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关上了宫门。
凝香阁内,重归死寂。
卢凌风依旧跪在原地,维持着那个姿势,许久,许久。然后,他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试图将那枚已经化开的药丸吐出来,却只是徒劳。他伏在地上,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却没有一滴眼泪。只有那无声的、从灵魂深处发出的、被彻底碾碎的哀鸣,在空旷的殿宇中,无声地回荡。
皇帝从未相信过他,也从未放松过对太平公主的警惕。所谓的“平衡”,所谓的“考量”,都只是假象。用一个儿子的性命,来钳制一个母亲,这是何其毒辣,又何其有效的手段!
他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因为母亲的“异动”而死。他必须活着,作为一个最听话、最温顺的傀儡活着,作为皇帝钳制太平公主最有效的人质活着。他的生命,不再属于自己,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裴喜君或自身的尊严而苟延残喘,它成了悬在母亲命运之上的、最沉重的砝码。
那线天光,彻底熄灭了。
凝香阁内,那名为“牵机”的毒,仿佛已渗入骨髓,带来一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、冰冷的桎梏感。卢凌风跪在皇帝脚边,背脊挺直,却带着一种被无形重压碾过的僵硬。他刚刚服下那枚乌黑的药丸,喉间还残留着诡异的苦涩,而比这苦涩更刺骨的,是皇帝那毫不掩饰的、将他与母亲视作一体进行挟制的帝王心术。
他不能质疑皇帝的决定,更不能为母亲辩白。任何直接指向太平公主无罪的言辞,在此刻都只会被视为欲盖弥彰,加速毁灭。
但他不甘心!他不相信母亲会在如此境地、用如此拙劣愚蠢的方式自寻死路!这歌谣,更像是一把借刀杀人的毒刃,目标直指他们母子!
必须查清!必须有人来查清!
皇帝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手指,眼神淡漠地扫过脚下跪着的人,仿佛在看一件刚刚被打上专属烙印的物品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卢凌风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牵动着胸腔内郁结的痛楚和毒素带来的隐约不适。他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用一种前所未有、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恳切语气开口,声音因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:“陛下!臣……万死!”
皇帝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,垂眸看他。
卢凌风不敢抬头,语速加快,字字清晰,却又将姿态放到最低:“臣母……昔日确有不臣之心,陛下天恩浩荡,留她性命,已是法外开恩!臣感念陛下隆恩,从无一刻或忘!此番歌谣之事,恶毒至极,意在离间天家,构陷臣母,更欲动摇陛下圣听!其心可诛!”
他先将自己和母亲放在一个“有罪”且“感恩”的位置上,消除皇帝最直接的逆反心理。“臣深知自身卑贱,承蒙陛下不弃,得以侍奉左右,已是邀天之幸,岂敢再妄议朝政,插手外事?臣……只愿安守本分,竭尽所能,伺候陛下,以求陛下舒心!”
他再次强调自己“男宠”的本分和“伺候”的意愿,表明绝无越界之心。然后,他话锋一转,抛出了真正的目的,语气更加恳切,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哀求:“可是陛下!此等恶毒流言,若不能彻查清楚,找出幕后真凶,只怕……只怕污了陛下圣明,让小人得意,更让臣母……死难瞑目啊!臣……臣恳求陛下,若能查明真相,昭示天下,既可彰显陛下洞悉万里、明察秋毫之能,亦可绝了那些宵小之辈构陷之心,更能……更能让臣,死心塌地,再无半点杂念!”
他重重磕下头去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臣斗胆举荐一人!苏无名!此人曾任大理寺少卿,是狄公弟子,心思缜密,断案如神,于刑名一道素有清名!且他……他与臣母从无瓜葛,与臣……也仅有数面之缘,由他查办此案,必能公正无私,查出真相!”他刻意点出苏无名与双方都无密切关系,以彰显其“公正”。最后,他做出了最核心的承诺,也是他能付出的最大“代价”:
“臣愿以性命担保,在此案查明之前,臣绝不踏出宫门半步,绝不与苏无名有任何私下接触!臣依旧……依旧是陛下身边的卢凌风,每日晨昏定省,伺候陛下起居,履行臣……身为男宠的全部职责,绝无懈怠,绝无怨言!只求陛下……能给真相一个水落石出的机会!求陛下明鉴!”
他说完,整个人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与无尽的卑微。他将自己完全摆在了祭坛上——用他绝对的顺从、安分的禁锢、以及继续扮演好“男宠”角色的承诺,来换取一个由“外人”苏无名查案的机会。他赌的是皇帝对“明君”声名的在意,对“真相”本身的需求,以及对他这份“彻底认命”后所能带来的、更长久掌控的满意。
御座之上,一片沉寂。只有熏香袅袅,和时间缓慢流淌的声音。皇帝的目光落在卢凌风那因用力叩首而再次泛红的额头上,落在他那即便跪伏也难掩挺拔,此刻却写满了驯服与乞求的背脊上。良久,皇帝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,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:“苏无名……你倒是会举荐。”他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“起来吧。” 皇帝淡淡道,“此事,朕自有考量。”
卢凌风的心悬在半空,但他不敢再追问,只能依言,艰难地站起身,垂首侍立一旁,恢复了那副沉默的影子模样。
他知道,种子已经埋下。皇帝是否会用苏无名,是否真的会查,他无法左右。但他至少,为自己,也为母亲那莫须有的罪名,争得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而代价是,他必须比以前更加“完美”地扮演好那个被毒药控制、安分守己、一心只知伺候皇帝的男宠。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——如果,真有那一天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