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偏殿内,沉重的寂静随着苏无名等人的离去而重新降临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块。皇帝没有起身,依旧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御座里,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,只留下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莫测光芒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,如同黏稠的毒液,牢牢钉在下方跪伏的卢凌风身上。方才苏无名条理清晰的陈述、确凿的证据,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,不仅扇在了构陷者的脸上,也隐隐扇在了他这位试图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压太平公主的帝王脸上。
计划落空了。那份隐藏在“明察”之下的失望和阴郁,此刻化为了更加实质性的、需要宣泄的掌控欲。
良久,皇帝终于动了。他缓缓站起身,却没有走下御座前的台阶,而是就那样,一步步,踩着光滑冰冷的金砖,走到了卢凌风跪伏之处的正前方,然后,竟随意地在那冰冷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这个姿态,打破了君臣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,却带来了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、近乎亵玩的亲近感。
卢凌风能感觉到那玄色龙袍的衣摆几乎要触碰到自己低垂的额头,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、带着压迫感的龙涎香气。他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,背脊僵硬如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玲珑的白玉瓶。瓶身温润,在殿内昏黄的灯火下,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。那里面,就是能暂时压制“牵机”之毒、维系他性命的“缓释散”。
皇帝用指尖捏着那玉瓶,漫不经心地晃了晃,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殿内,清晰得如同催命符。
然后,他俯视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卢凌风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、却冰冷刺骨的弧度。“卢凌风,” 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叹息,仿佛在惋惜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次……没能顺势把你母亲彻底按下去,真是可惜了。”
这句话,轻飘飘的,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卢凌风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!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彻底看穿、碾碎尊严的剧痛!皇帝……他从未掩饰过他的意图!他甚至……对此感到“可惜”!
看着他骤然失血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抑制翻涌的痛苦,皇帝似乎满意了。他脸上的那点惋惜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、居高临下的玩弄。
他松开指尖。那小小的白玉瓶,从他手中滑落,没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只是轻轻“嗒”的一声,掉在了卢凌风面前两步之遥、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。瓶身滚了半圈,停了下来,瓶塞依旧完好。
“罢了,”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,他指了指地上的玉瓶,“爬过来,把它吃了。”
爬……过来……这三个字,如同惊雷,在卢凌风脑海中炸开!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隐忍,在这一刻,仿佛都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。他不是在乞求生机,他是在被强迫着,用最屈辱的姿态,去接受这份“恩赐”。
他能感觉到皇帝那落在自己头顶的、带着审视和等待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重量,压得他几乎要趴伏下去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,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酷刑。卢凌风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母亲太平公主那日渐憔悴却强撑骄傲的脸,闪过苏无名等人这十六日不眠不休的奔波……
他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现在死。一股巨大的、近乎毁灭般的无力感席卷了他,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属于“卢凌风”的骄傲,彻底击垮。
他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,松开了紧握的拳。然后,他低下头,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以一种近乎蠕动的、放弃所有尊严的姿态,用膝盖和手肘,一点点,朝着那个白玉瓶的方向,挪动过去
丝绸的衣袍拖曳在光滑的地面上,发出窸窣的摩擦声,在这寂静的殿内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挪动,都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,背脊因为这卑微的姿势而微微颤抖。
两步之遥,此刻却如同天涯。终于,他挪到了玉瓶前。他没有立刻去捡,而是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,或者说,是在进行最后的、无声的告别——告别那个曾经站立着的卢凌风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捡起了那个冰冷的小瓶。拔开瓶塞,看也没看,将里面那点微末的、带着异香的药粉,尽数倒入了口中。药粉瞬间化开,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气,滑过喉咙。他维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姿势,没有立刻起身。
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彻底掌控、并将对方所有尊严踩在脚下后的、餍足的光芒。“滚吧。” 他淡淡说道,仿佛刚才那极致羞辱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卢凌风沉默地,以额触地,行了一个最恭敬的礼“臣告退”。然后,他才用手撑地,极其缓慢地,重新站了起来。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皇帝一眼,也没有去看那空了的玉瓶。
他转过身,步履有些踉跄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座让他尊严丧尽、如同炼狱般的紫宸殿。
殿外的阳光刺眼,他却感觉周身冰寒。那药粉在体内化开,带来了生的希望,却也像是融入了他的骨血,将今晚这刻骨铭心的屈辱,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卢凌风走出紫宸殿那沉重殿门时,长时间的跪立,脚步虚浮,险些踉跄。背上的鞭伤因方才长时间的跪拜和最后那不堪的爬行而隐隐作痛,但比这更痛的,是那颗被反复碾碎、此刻已近乎麻木的心。
他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,微微喘息,试图驱散那阵阵眩晕。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宫墙的阴影下,静静伫立着的三个身影。
苏无名,樱桃,薛环。他们竟然没有离开。
苏无名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奔波查案时的尘土,面容疲惫,眼神却沉静如水,就那样望着他,没有上前,没有言语。樱桃环抱着双臂,靠在朱红的宫墙上,微微侧着头,目光锐利如昔,却在那锐利之下,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有关切,有痛惜,更有一种压抑的愤怒。薛环站在最前面,少年紧抿着唇,眼圈依旧是红的,双手紧紧攥成拳,垂在身侧,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,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卢凌风,仿佛想用目光将力量传递过去。
没有祝贺,没有安慰,甚至没有一句“辛苦了”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,绝不仅仅是“真相大白”那么简单。卢凌风此刻苍白如纸的脸色,微微不稳的下盘,以及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眼睛,都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凌迟。
卢凌风的目光与他们短暂交汇。苏无名极轻地,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。樱桃别开了视线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薛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也只是更深地低下了头。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卢凌风收回目光,没有再停留,也没有走向他们。他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背脊,尽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,朝着凝香阁的方向走去。
而他身后,那三人也默默地动了起来。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沉默地,形成了一个无形的、守护的队列。苏无名走在稍前,目光扫视着前方路径;樱桃落后半步,警惕着周围的动静;薛环则跟在最后,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卢凌风那看似挺拔、实则摇摇欲坠的背影上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漫长的宫道。朱墙高耸,隔绝了外界,也放大了这无声的陪伴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交织在一起,又分开。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,见到这奇怪的组合,皆纷纷避让,低头垂目,不敢多看。
卢凌风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三道熟悉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如同最坚定的和弦,敲打在他死寂的心湖上,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。他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看到他们眼中的情绪,自己那强撑的壁垒会瞬间崩塌。
这漫长的、沉默的护送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它无声地告诉他:你不是一个人。我们还在。我们看到了你的牺牲,你的屈辱,你的坚持。
终于,那处名为“凝香阁”的华丽宫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那飞檐斗拱,那朱漆大门,于他而言,不是归处,而是另一个形态的囚笼。
卢凌风在宫苑门口停下了脚步。他身后,苏无名三人也停了下来。他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,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,也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然后,他抬起脚,迈过了那道对他来说沉重无比的门槛,走进了那片弥漫着甜腻熏香、禁锢着他身心的天地。
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内的一瞬间,薛环猛地向前冲了一步,却被苏无名抬手牢牢按住。少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樱桃闭上了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苏无名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宫门,目光沉重如铁。他们站在原地,又停留了许久,直到宫灯亮起,城门马上下钥,才最终转身,沉默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殿影之中。
凝香阁内,卢凌风背靠着紧闭的殿门,缓缓滑坐在地。门外被彻底隔绝,殿内只剩下一片逐渐加深的昏暗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干净却仿佛仍残留着地面冰冷触感的指尖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皇帝那句“爬过来”。而比那更清晰的,是宫道之上,那三道始终跟随的、沉默的脚步声。他闭上眼,将脸深深埋入膝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