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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:雪崩

余年1

救护车的鸣笛划破暮色时,林年仍站在三楼的栏杆旁。她看见白蓝相间的车身碾过校道减速带,车灯把漫天碎雪映成血色。人群像被无形的棍子搅散的蚁群,自动分出一条窄路,担架被推进去,蓝布鼓起一个瘦削的轮廓——只露出一截手腕,缠着她今早亲手系上的米色针织帽。

"让一让!"护士的喊声尖锐。林年忽然回过神,鞋底在地面一蹭,发疯似的往下冲。楼梯转角有人和她撞了个满怀,肩膀剧痛,她却顾不上,一口气跑到铁栅栏外。救护车车门已经合上,红灯亮起,发出两声短促的滴滴,像某种不耐的催促。

"余言!"她拍打车窗,玻璃上蒙着雾气,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。车门纹丝不动。司机挂挡,油门轰响,林年被一股推力掼到旁边,积雪溅进领口,冰凉刺骨。车开走了,尾灯在雪幕里迅速缩成两粒猩红,然后消失。

她弯腰喘气,白雾一团团从胸腔里挤出来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有人扶她胳膊,是班长周屿:"林年,先回去,外面冷。"

林年甩开他,沿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跌跌撞撞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雪落在睫毛上,化成水,像泪,但她没哭。她只是反复用袖子擦眼睛,直到袖口结冰,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。

保卫科拉起了警戒线,校道正中,那辆肇事皮卡斜横在路边,保险杠扭曲成诡异的弧度。碎玻璃混着血迹,被大雪掩盖一半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。林年站在黄线外,盯着那滩暗红,忽然想起余言早上说的话——

"考完试陪我去买栀子,花店新到一批雪栀子,据说能开整个冬天。"

她当时点头,没问为什么要冬天买花,也没问余言最近为什么总把"以后"挂在嘴边。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"以后"。

"同学,别站这儿。"交警挥手驱赶。林年后退两步,鞋底踩到硬物,低头——是一枝被碾碎的栀子,青绿花苞沾满泥雪,已经不可能再开。

她蹲下去,把花捡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,放进校服口袋。那一刻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:膝盖在跑下楼梯时磕破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在雪地留下断续的褐点,像一串省略号。

老赵在走廊尽头等她,脸色比墙上的应急灯还青。"林年,你跟我去办公室。"

林年没动,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雪水浸软的信,展平,放在老赵桌上。"她让我交给你。"

老赵的目光在"自愿放弃实验班"那行字上停了几秒,喉结滚动,最终只挤出一句:"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,其他的,等通知。"

林年转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"老师,余言会死吗?"

老赵没回答。窗外的雪扑打玻璃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木头。林年等不到答案,带上门,走了。

夜里十一点,校园广播突然插播紧急通知:期末考试推迟两天。宿舍楼一片欢呼,只有七班熄灯后寂静得可怕。林年躺在下铺,听见上铺室友压抑的抽泣——那女孩也去过车祸现场,据说看见担架上滴下来的血,当场就吐了。

林年没哭。她睁着眼,看黑暗里飘浮的各种轮廓:风扇、上铺床板、余言那只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——她今晚本来要带回宿舍,却因为临时去花店,留在教室了。包侧袋里有一板药,林年翻过一次,药名很长,记不住,只记得说明书上写:骨髓抑制、出血倾向、避免剧烈运动。

她忽然坐起,赤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拉开抽屉,手机亮起的瞬间,一条未读短信跃入眼帘:

【未知号码】 "林年,我没事,别来医院,好好考试。——余"

发送时间21:47,那时她正坐在老赵办公室,手机静音。林年盯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按不下回复。她想起余言平时连微信都懒得上,更别说自己手机被没收后,还能从哪弄来陌生号码。

她拨回去,关机提示音。黑暗里,那机械的女声像一根冰棱,直直插进耳膜。

推迟的两天里,学校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。食堂、操场、厕所,到处有人在议论"车祸""白血病""会不会死"。林年成了漩涡中心——她是余言的同桌,事发前最后和她说话的人。不断有人假装关心凑上来:"你们关系很好吧?她平时是不是老晕倒?"林年一律用沉默回应,直到对方讪讪走开。

她去了两次医院,都被护士拦在ICU外。"非直系亲属不能进。"第二次,她在楼梯口碰见余言的母亲,那女人才四十出头,鬓角却全白,眼窝深陷,像被什么掏空。林年喊了一声"阿姨",女人怔了怔,认出她,忽然抓住她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"年年,你替阿姨进去看看她,好不好?她爸还在外地赶不回来,我……我一个人不敢签字……"

林年被她拉进医生办公室,桌上摆着一份《病危通知书》。她目光扫过那些黑色小字:颅内出血、脾脏破裂、血小板极低……每个词都像钉子,一根根钉进视网膜。医生语速很快,大意是病人本身有血液病,凝血功能极差,手术风险极高,需要家属立即决定是否进行开颅减压。

"保守治疗会怎样?"林年听见自己问。

"可能撑不过今晚。"医生推了推眼镜,"手术,还有三成希望。"

女人捂住嘴,呜咽声从指缝溢出。林年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余言说过:如果她哪天昏迷了,千万别让她被切开,她怕疼,也怕醒来看见自己头上有疤。那时林年笑她矫情,现在才明白——余言早就预演过这一天。

"阿姨,"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"签吧,三成总比零强。"

女人颤抖着接过笔,却连名字都写不齐,最后一笔划出去,纸被戳破。林年扶住她肩膀,感到那瘦削的身体像风中纸片,随时会碎。

手术持续了七小时。凌晨四点,ICU的门终于滑开,医生摘下口罩,冲他们点头:"暂时稳住了,但还要观察48小时。"

女人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林年靠墙,慢慢滑坐,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,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紫痕。她抬头,看见走廊尽头窗外,天开始泛青,雪停了,有早起的鸟掠过,翅膀划开凝滞的空气。

那一刻,她才允许自己哭。眼泪无声涌出,顺着下巴滴在地板,积成小小一滩。她想起余言最后一次对她笑,是在考场门口,女孩把一颗栀子糖塞进她手心:"考完给你惊喜。"原来惊喜是这种方式,原来她们连告别都来不及。

48小时里,林年只离开过一次医院,回校参加补考。她两天两夜没合眼,眼下青黑,却异常平静。语文试卷发下来,作文题目是《跨越》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眼前浮现的却是ICU门口那道十几厘米高的黄色隔离线——跨过去,就是生,也可能死。

她提笔,写下第一句话:

"我跨过的第一条线,是手术室外的警戒线。它像一把钝刀,把我和余言切成两个世界……"

写完最后一个标点,她才发现自己右手在抖,卷面被泪打湿一小块,字迹晕开,像一朵小小的乌云。她抬手擦眼睛,抬头看钟,还剩十分钟。那十分钟里,她想起余言教她做题时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的沙沙声;想起女孩把针织帽拉下来,盖住她半张脸,只露出翘起的鼻尖;想起那晚大雪,余言靠在她肩头,轻声说"如果我死了,你替我活久一点"……

铃声响起,她交卷,走出教室。阳光刺目,她抬手挡,忽然一阵眩晕,扶住墙才没倒下。有人跑过来扶她,是周屿:"林年,你没事吧?"

她摇头,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,弯腰吐出来的,除了胃酸,还有一点点血丝。周屿吓得要去叫校医,她拦住,"没事,缺觉。"她站直,用袖子擦嘴角,"我去医院,余言该醒了。"

然而余言没醒。48小时过去,医生再次评估:颅内压虽降,但脑干反射消失,初步判断为脑死亡。女人当场昏厥。林年没晕,她只是觉得耳边忽然安静了,像有人按下世界的静音键。她看见医生嘴巴一张一合,却听不见声音;看见护士冲过来掐女人人中,看见自己被推搡到角落,后背撞上消防栓,尖锐的疼痛延迟了半秒才传来。

她慢慢蹲下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到手腕,她以为是泪,舔了舔,却是咸里带苦——原来人难过到极点,连泪都是苦的。

期末成绩出来,林年年级第一。老赵把奖状递给她时,欲言又止。林年接过,道谢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她没回宿舍,径直去了教学楼天台。风很大,吹得奖状哗啦作响,像一面脆弱的旗。她拆开,里面夹着一张便签,是余言的字迹——

"给林年:考第一就请我吃冰淇淋,拉钩。——余"

便签背面,有干涸的褐色痕迹,像不小心溅上的咖啡,又像陈旧的血。林年把便签举到眼前,对着光,看那不规则的边缘,忽然想起手术那天,女人在病危通知上签错的名字——那道划破的笔迹,和这上面的痕迹,形状几乎吻合。

原来余言早就写好,偷偷塞进老赵抽屉,只等她来取。原来她们连最后的告别,都隔着一张纸。

她蹲下来,把奖状折成小船,放进积水的小洼。纸船吸了水,慢慢沉,墨迹晕开,"第一"两个字渐渐模糊,像被水稀释的悲伤。林年低头,额头抵住膝盖,肩膀抽动,却哭不出声。

傍晚,她去了那家花店。老板认得她,"又来买栀子?冬天养不活哦。"林年没解释,挑了一盆最大的,花苞紧闭,青绿坚韧。她抱着花盆走回校门口,站在车祸发生的地方。雪早被清扫干净,柏油路面黑得发亮,映出她扭曲的倒影。她蹲下来,把栀子放在路边,从口袋摸出那颗开学典礼得的糖——包装已经褪色,栀子图案却仍在。她剥开,把糖放进嘴里,甜味早蒸发,只剩一点微苦的粉末,像雪,又像灰。

她含到完全化尽,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土。远处教学楼灯火一盏盏亮起,晚自习第一节即将开始。林年抬头,看天幕低垂,有细小的雪重新飘落。她伸手,接住一片,看它在掌心化成水,然后握紧,像握住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约定。

"余言,"她轻声说,"我替你去上晚自习了。"

雪落在她睫毛,像一场迟到的告别,无声,却覆盖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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