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霜降·暗涌
霜降·第七日
立冬的前夜,京城下了一场透雨。
雨水洗去了秋日的燥意,也带来了刺骨的寒。阿吾坐在东厢房的窗棂上,看着窗外的雨幕,腰间铜铃在寒风中微微晃动,却未发出声响。
十四条尾巴在虚空中若隐若现,每一条都泛着银光,像十四条悬在头顶的催命符。
胖仓鼠抱着瓜子缩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能感觉到,自家大人今天的心情很不好。
"大人……"他小声开口,"立冬的文书,妖籍司已经送来了。按照规矩,节气交接之时,您得去镇妖柱前,接受妖力压制……"
"我知道。"阿吾声音清冷。
每个节气交替,妖籍司的镇妖柱都会亮起,强行压制众妖的妖力。而像阿吾这样被驯养的大妖,不仅要被压制,还要承受"节气之罚"——每过一个节气,尾巴自动掉落一条。
今年霜降,她原本该掉一条尾巴。
可因为吸了谢无咎的龙气,代价翻倍。
今晚立冬,她要掉两条。
"叮铃——"
铜铃在无风自动,铃声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。
阿吾抬手,指尖在虚空中划过,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节气表浮现眼前。霜降二字已黯淡无光,立冬二字泛着血色,旁边标注着时辰——子时三刻。
还有三个时辰。
她必须在三个时辰内,将体内的龙气彻底炼化,否则立冬一过,双倍代价降临,她十条尾巴都不一定够掉。
"大人!"胖仓鼠忽然跳起来,"红璃大人传信来了!"
一封用妖力封印的信笺落在阿吾手中。她展开,信上只有四个字:
"秘境是局,勿来。"
阿吾闭上眼。
果然如此。
青丘墟的秘境,果然是指挥使设下的陷阱。红璃能传信出来,说明她暂时安全。可"勿来"二字,却透着说不出的危急。
"青丘墟那边,"胖仓鼠小声问,"要不要派人去……"
"不必,"阿吾将信笺捏碎,"她既然能传信,就说明还能撑住。现在去,正中指挥使下怀。"
"可红璃大人她……"
"她是狐妖,"阿吾打断他,"狐妖没那么容易死。"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锦衣卫小旗官站在门外,神色慌张:"大人,指挥使急召!"
阿吾心头一沉。
这种时候急召,绝不会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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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内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指挥使坐在主位,铁球在手中缓缓转动。堂下站着几个人,阿吾扫了一眼,便认出其中两个——钦天监监正,和三皇子府的幕僚。
"阿吾,"指挥使开口,"昨夜立冬前,你在何处?"
"藏书阁,"阿吾答得毫不犹豫,"炼化龙气。"
"可有人证?"
"御用监谢公公。"
指挥使眯起眼:"他为何给你作证?"
"因为龙气是他的,"阿吾说得坦坦荡荡,"我炼化他的龙气,他自然在场监督。"
这回答半真半假,却最叫人挑不出错来。
钦天监监正上前一步,手中罗盘直直指向阿吾:"昨夜子时,宫中龙气有异。贫道测得,御用监方向,有真龙之气涌动。狐妖大人,你如何解释?"
阿吾没解释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点,一丝龙气从体内渗出,在虚空中凝成一条小龙,绕着钦天监监正飞了一圈,又回到她指尖。
"监正测到的,可是这个?"
监正面色一变。
他能感觉到,这龙气虽精纯,却带着浓重的妖族印记,显然是炼化过的残留。与他昨夜测到的"真龙之气"完全不同。
"贫道测到的,是未经炼化的真龙之气,"监正一字一顿,"而非狐妖大人这等……杂糅之气。"
"杂糅?"阿吾笑了,"监正的意思是,小妖偷了真龙之气?"
"是不是偷,查过便知。"
他说着,忽然出手,拂尘扫向阿吾腰间!
"铛——"
一道刀光横插而入,格开拂尘。
谢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外,刀尖斜指地面,白布在刀柄上微微晃动。他身后,还跟了几个御用监的小宦官。
"监正这是做什么?"他声音清冷,"对妖籍司的人动手,可问过指挥使?"
钦天监监正脸色难看:"谢公公,贫道这是替陛下查案……"
"查案需要动手?"谢无咎打断他,"还是说,监正怀疑妖籍司与昨夜龙气异动有关?"
他话音一落,身后几个小宦官齐齐上前一步。
这些人看似卑微,可身上都藏着短刀,刀柄上缠着白布——那是谢无咎在宫中培养的暗卫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指挥使忽然笑了。
他手中的铁球转了三圈,慢悠悠道:"谢公公误会了。监正只是想确认,昨夜御用监的龙气异动,是否与狐妖炼化龙气有关。既然谢公公作证,那便算了。"
他顿了顿,看向阿吾:"你退下吧。"
阿吾行礼,转身离开。
路过谢无咎身边时,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:"小心,三皇子要动手了。"
她没回应,只是指尖微动,在他袖间留下一缕妖气。
那是回应的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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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东厢房,阿吾脸色苍白。
方才钦天监监正那一拂尘,虽未伤她,却搅动了她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龙气。此刻那股力量在经脉中翻涌,像要破体而出。
"大人!"胖仓鼠见她脸色不对,连忙上前,"您没事吧?"
"没事,"阿吾盘膝坐下,"去门外守着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"
胖仓鼠抱着瓜子滚了出去。
阿吾闭上眼,引导体内龙气归位。可那龙气太过霸道,又有钦天监的正道气息刺激,竟开始反噬。她十五条尾巴在虚空中疯狂摆动,每一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。
"叮铃——"
铜铃在无风自动,铃声急促。
阿吾知道,她必须做出选择——要么强行压制龙气,承受反噬,损失两到三尾;要么将龙气释放出去,找人分担。
可她能找谁?
红璃远在青丘墟,胖仓鼠妖力太弱,其他妖籍司的妖……她信不过。
就在她即将压制不住时,窗棂被推开。
谢无咎翻窗而入,身形如一片枯叶,落地无声。
"你体内龙气乱了。"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阿吾没睁眼,只是咬牙:"滚。"
"我若滚了,你会掉至少三条尾巴,"谢无咎走到她面前,盘膝坐下,"而你只剩十四条,不够掉的。"
他说着,伸出手,掌心贴在她的眉心。
"我帮你分担。"
阿吾猛地睁眼:"你疯了?龙气反噬,连妖都承受不住,你是凡人……"
"我不是凡人,"谢无咎打断她,语气平静,"我是真龙。"
话音落,他掌心龙气涌动,却不是注入,而是牵引。他将阿吾体内暴走的龙气一点点引出,导入自己体内。
"谢无咎!"阿吾厉声道,"你会死的!"
"死不了,"他额上已见汗,却依旧镇定,"真龙之气,本就是我的。我能吸回,便能镇压。"
"可你吸回去,我便白炼化了!"
"那就再炼,"谢无咎看着她,眼神深邃,"我陪你。"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阿吾千年未动的妖心,狠狠一颤。
她没再抗拒,只是闭上眼,引导龙气平稳地流入谢无咎体内。
半个时辰后。
龙气终于平复。
阿吾睁开眼,她身后,十三条尾巴在虚空中摇曳。
代价是,掉了一尾。
而谢无咎脸色惨白,唇角溢出一丝血迹,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。
"你……"
"我没事,"他擦去血迹,站起身,"倒是你,尾巴还剩几条?"
"十三条。"
"够掉吗?"
"不够,"阿吾坦然道,"立冬一过,双倍代价,我得掉两条。现在只剩十三条,大寒之前,我只能再掉十一条。"
谢无咎沉默片刻:"那便在掉完之前,化人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化人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。
阿吾却笑了:"殿下说得容易。化人考核需过三关,我现在连第一关的影子都没摸到。"
"哪三关?"
"问心、问情、问命,"阿吾轻声道,"问心,需历经七情六欲而不迷;问情,需动情却不为情所困;问命,需逆天改命而不悔。"
"你修千年,"谢无咎问,"可曾动过情?"
阿吾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向他,琥珀色的眸子里,第一次浮现出某种……连她都未曾察觉的情绪。
谢无咎也没再问。
他转身走向窗边,背影挺拔如松:"立冬在即,你这两天别乱走。三皇子那边有动静,我会处理。"
"你处理不了,"阿吾淡淡道,"他背后是钦天监,还有……整个朝堂。"
"那就一起处理,"谢无咎回头,唇角微勾,"你不是说,要帮我夺回江山?"
阿吾一怔。
她说过吗?
好像说过,在霜降那夜的藏书阁,她看着他的眼睛,说"一起活"。
那便是承诺了。
"好,"她点头,"一起处理。"
谢无咎没再说话,翻窗而去。
阿吾独自坐在房中,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铜铃在腰间微微发烫,提醒她龙气的代价。可她不在乎了。
千年修行,她第一次觉得,这人间……
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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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·第八日
立冬,终于到了。
子时三刻,妖籍司四角的镇妖柱同时亮起,幽光照亮了整个院落。所有被驯养的妖都跪伏在地,承受节气之罚。
阿吾也不例外。
她跪在东厢房中央,十三条尾巴在虚空中颤抖。镇妖柱的力量如四道锁链,死死锁住她的妖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
"叮铃——"
铜铃在腰间疯狂作响。
两条尾巴,同时开始虚化。
那是双倍的代价。
胖仓鼠缩在墙角,抱着瓜子瑟瑟发抖。他不敢看,也不敢听。
一炷香后。
光芒散去。
阿吾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身后,十一条尾巴在虚空中摇曳,黯淡无光。
她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却晃了晃,险些跌倒。
一只手扶住了她。
谢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,扶着她,让她靠在床榻上。
"你……怎么进来的?"
"镇妖柱启动时,妖籍司所有禁制都会失效,"他声音很轻,"我翻墙进来的。"
"你不怕被发现?"
"不怕,"他取出一瓶药,喂她服下,"你为我掉了一条尾巴,我总不能看着你掉第二条。"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。
阿吾感觉好受了一些,抬眼看他:"你这是什么药?"
"龙涎丹,"谢无咎道,"用龙气炼制的,能续命。"
"你……"
"我炼的,"他打断她,"昨夜你掉尾时,我顺手用你体内溢出的龙气炼的。不多,只有三颗。"
阿吾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本该是太子的男人,看着他伪宦官的皮,看着他真龙的骨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……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千年修行,她见过太多人。
可没人像他这样,明明自身难保,却还想护着她。
"谢无咎,"她忽然开口,"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"
谢无咎沉默片刻。
"因为我需要你,"他说得直白,"这江山,我一个人夺不回来。我需要一把刀,一把……能与我并肩的刀。"
"只是刀?"
"不只是刀,"他看着她,眼神深邃,"是同伴。"
简单的两个字,却让阿吾千年未动的妖心,再次狠狠一颤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闭上眼。
窗外,霜降的雨终于停了。
立冬的第一缕晨光,照进东厢房。
阿吾身后,十一条尾巴在虚空中轻轻摇曳。
像十一条通往自由的路。
也像十一条,与这个男人纠缠的缘。
铜铃轻响。
她不知道前路如何,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大寒。
可她知道——
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妖籍司的狗。
而是……
执刀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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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