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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空白页的隐喻

沈家的老宅深处,有一方被岁月浸润得格外温润的天井。纪纨被允许踏入这里,是在一个暮春的下午。

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料与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,引领她的佣人步履无声,仿佛怕惊扰了这宅子的清梦。她被安置在天井旁的一间客房里,推开雕花的木窗,正好能看见一丛瘦竹,几块青石,以及角落里那一架显然有些年头的秋千。

她此来,是为着一桩心照不宣的婚约。纪家需要沈家的荫庇,而沈家,看中了纪纨身上某种合乎规范的、安静的“体面”。她知道自己是被审视的物件,像一件即将被收入库房的古瓷。她并无多少抗拒,命运给予她的选择向来不多。

第一次清晰地见到沈聿,就在那方天井里。那夜有雨,雨水顺着乌黑的瓦檐淌下,织成一片绵密的雨幕。
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,站在廊下阴影里,身姿挺拔如松,却又带着一种与这老宅浑然一体的沉寂。他并未立刻与她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雨丝落入井中的石槽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纪纨站在房门口,也不敢出声,只觉得他那份过分的安静里,有种拒人千里的凛冽。

后来,他偶尔会与她一同用晚饭。席间话极少,无非是“饭菜可还合口”、“夜里风大,关好窗”一类的寻常话。他的举止无可挑剔,优雅而疏离。纪纨渐渐察觉,他并非刻意冷漠,倒像是一种长久养成的习惯,将所有的情绪都内敛于心,不露分毫。

他问起她的病,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。纪纨也只答“是旧疾,不碍事的”,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,原来他知晓。

日子像屋檐下的滴水,不紧不慢地过去。他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,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。

他会在午后她靠着软榻看书时,默默地将她手边微凉的茶换成温热的。她也会在他伏案处理家族事务至深夜时,让女佣送去一盅润肺的甜汤。

一次,她独自在天井边看那架秋千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:“想坐便去坐坐。”

她讶然回头。他走过来,用一方素白的手帕,仔仔细细地将秋千木板上的灰尘与水痕擦拭干净。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专注而轻柔。那一刻,纪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坐上去,手握着微凉潮湿的绳索,却没有荡。他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陪着。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清新气味,她忽然觉得,这深宅大院的岁月,或许也并不全是沉闷。

真正的靠近,始于一个夏夜。她在梦中被心口一阵熟悉的绞痛惊醒,喘息着坐起,额上尽是冷汗。窗外雷声隆隆,暴雨倾盆。她摸索着去找床头的药瓶,手却抖得厉害,药瓶滚落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几乎就在同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她的房门被推开。沈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,头发微乱,显然是匆匆赶来。他快步走到她床边,一眼便看清了她的状况,没有多问一句,立刻俯身捡起药瓶,倒出两粒白色药丸,又去桌边倒了温水,递到她手中。他的动作快而稳,不见丝毫慌乱。

服下药,绞痛渐渐平息,只剩下虚脱般的无力。雷声再次炸响,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沈聿没有离开,他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,背对着她,面向着门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“睡吧,”他的声音在雷雨的间隙里响起,异常平静,“我在这里。”

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。纪纨重新躺下,看着他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背影,像一座沉默的山,为她挡住了窗外所有的风雨与惊雷。

那是她第一次感到,在这世上,或许还有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角落。

自那夜后,她偶尔会在他面前低低地咳嗽,不再像起初那样极力隐忍。而他,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,或是将窗子关小一些。

深秋时,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一日黄昏,夕阳的余晖将天井染成一片暖金色。她忽然生出了些兴致,走到那架秋千旁,轻轻坐了上去。沈聿正从书房出来,见状便走了过来,立在她身后。

“推我一下,好么?”她回过头,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、近乎撒娇的笑意。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。

他明显愣了一下,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。随即,他走到她身后,双手握住绳索,力道轻柔而平稳地推了一下。秋千缓缓荡起,裙裾在微凉的秋风里飘拂。她仰起头,看见被屋檐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上,流云正被晚霞烧成绚烂的锦缎。

“再高一点。”她轻声说。

他便加了些力道。秋千荡得高了些,视野愈发开阔。她望着那片瑰丽的天空,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真好看。”

沈聿没有应声,只是维持着推动的节奏。在那之后,纪纨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,仿佛那片刻的欢愉与忘情,只是一阵偶然拂过的风。

天气彻底转凉时,她病倒了。这一次,不像往常那样还能勉强起身。她终日躺在病榻上,窗外的天空日益灰暗,枝头的叶子也落尽了。沈聿来得愈发频繁,他不再处理公务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她床前的椅子上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瘦削而冰凉,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。

她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。偶尔睁开眼,看见他沉静的侧脸,或是听见他低声吩咐佣人换药、煎汤的声音,便又安心地睡去。她并不觉得害怕,只是遗憾,遗憾这短暂的温暖,终究是留不住了。

最后那日,是个难得的晴日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床前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她忽然有了些精神,甚至能微微坐起一些。沈聿扶着她,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。她的目光投向窗外,望了许久,然后缓缓转向他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“听……”

他俯下身,靠近她。

“……下雪了。”

他凝神细听,窗外只有风声,万籁俱寂,并无落雪的声息。他再看她时,她已阖上眼睛,唇边凝着一抹极淡、极满足的笑意,仿佛真的聆听到了某种人间未有的宁静。

他久久地坐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唤人。直到那抹阳光悄然移开她的床榻,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种冰冷的昏暗。他终于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片依旧空旷、并未飘雪的天空。

一片彻底的、无边的寂静里,他忽然听到了。

听到了那一年,暮春初遇时,天井里清泠的雨声。听到了夏夜惊雷中,她隐忍的喘息与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
听到了秋千荡起时,风声和她那句“真好看”的轻语。也听到了此刻,这万物寂寥之中,一场只存在于她耳中、也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大雪,正纷纷扬扬,覆盖了一切来路与归途。

原来,那不是她幻听的雪声。

是他心上的雪,从此刻起,永无止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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