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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空白页的隐喻

梧桐叶一片片往下落,黄灿灿铺了满街。沈觉把车停在巷口,看着这片金黄,想起老舍说北平的秋来人间天堂——可这分明是南方城市,秋意来得迟,去得却快,像他这样四十出头的人,对季节更替总是格外敏感。

他今天来见一个人。一个十五年没见的人。

画廊在民国老建筑里,木楼梯咯吱作响。沈觉往上走,皮鞋踏在实木上的声音让他想起大学时代那栋教学楼。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林淮是美术系的才子,他是文学院的学生。如今林淮开了画廊,他成了杂志主编,各自在人生轨道上走了很远,却又在这个秋日交汇。

“你来了。”林淮站在画廊门口,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些。

沈觉抬头,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林淮穿着深灰色羊绒衫,身形比年轻时更结实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,看人时有种穿透力。

“路上堵车。”沈觉说,声音平静,不像心里那样翻江倒海。

两人握手,手心相触的瞬间都微微一顿。那是成年男人之间的握手,有力,短暂,却在这一触之间传递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
画廊里正在布展,几幅未挂上的画靠墙放着。沈觉一眼认出林淮的风格——大片的灰蓝底色上,有一抹极细的金,像黎明前海平面上的第一缕光。

“这是新系列?”

“对,《破晓之前》。”林淮引他往里走,“下个月个展的主题。”

沈觉在一幅画前驻足。灰蓝的底色深沉如夜,那一线金却倔强地横贯画面,细看之下,金色是由无数细小的笔触叠加而成。

“你还是这么执着。”沈觉说。

“你也还是喜欢用‘执着’这个词形容我。”林淮轻笑,“记得大学时你说我画素描太执着于细节。”
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沈觉转头看他,“生活里也是。”

这话里有话,两人都听出来了,却都不说破。

林淮的办公室在画廊尽头,满墙书架,中间一张大工作台散落着草图。窗边的茶几上已备好茶具,紫砂壶冒着热气。

“听说你现在只喝岩茶。”沈觉坐下,看林淮熟练地洗杯、斟茶。那双手比年轻时更稳,指节分明,手腕转动时能看见微微凸起的筋骨。

“年纪大了,胃受不了绿茶的生冷。”林淮递过一小杯茶汤,“尝尝,慧苑坑的老丛水仙。”

茶汤橙黄明亮,沈觉先闻香,有木质香和青苔气息,入口醇厚,喉韵悠长。他不懂茶,却懂得这是林淮的生活——精致,有品位,且不张扬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好茶。”沈觉放下茶杯,“不过我更想知道,为什么突然联系我。”

林淮又给他斟上一杯:“杂志社不是要做一期本土艺术家专访吗?”
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在室内一闪而过。林淮沉默片刻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
沈觉打开,里面是几张素描——全是年轻时的他。在图书馆看书的,在操场打球的,在树下发呆的。铅笔线条干净利落,每一笔都充满情感。

“整理旧物时发现的。”林淮说,“想起很多事。”

沈觉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。那些早已模糊的岁月,在这些线条中重新变得清晰。他记得那个春天的午后,林淮在槐树下为他画肖像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光斑在林淮脸上跳跃。画完后,林淮凑过来修改细节,呼吸喷在他耳畔,有青草的气息。

“你留着这些做什么?”沈觉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就像你留着那本书一样。”林淮看向书架一角。

沈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本《渴望生活》,他大学时送林淮的生日礼物,讲述梵高传奇的传记。书脊已经磨损,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

“就像你说的,我执着。”林淮又给他斟茶,这次手有些微颤,几滴茶汤洒在茶几上,迅速晕开。

沈觉看着那摊水渍,想起毕业前的那个雨夜。他们在林淮租的小屋里喝酒,窗外暴雨如注,屋内弥漫着廉价啤酒和松节油的味道。他们为未来的去向争吵——沈觉要去北京,林淮坚持留在南方。吵到后来都累了,并排躺在地板上,听着雨声。

后来是怎么发生的?好像是他先转身,然后林淮也转过来,四目相对时,有什么东西断裂了。他记得林淮吻他时嘴唇的颤抖,记得自己手指插入对方发间的触感,记得汗水与雨水混合的味道。那晚他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人,紧紧抓住彼此,在对方身体里寻找方向。
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。一个月后,各奔东西。

“我结婚了。”沈觉突然说,“十年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淮平静地说,“有个七岁的女儿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一直一个人。”林淮笑了笑,“习惯了。”

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像重锤击在沈觉心上。他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茶已微凉,苦涩更甚。

“去看看布展情况吧。”林淮起身,结束了这场过于私密的对话。

画廊主展厅里,工人们正在悬挂画作。林淮穿梭其间,指导调整位置和角度。沈觉站在一旁观察,发现工作中的林淮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与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温和判若两人。

“左边再高两公分。”林淮指挥着,然后退后几步,眯眼打量,“好了,就这样。”

他转向沈觉:“艺术家都是控制狂,是吧?”

“至少你是。”沈觉说。

林淮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,这一刻他看起来又像年轻时那个桀骜不驯的艺术生。

傍晚时分,布展暂停。工人们下班后,画廊突然安静下来。夕阳透过百叶窗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
“一起吃晚饭吧。”林淮说,“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。”

沈觉本该拒绝——他答应妻子回家吃晚饭。但看着林淮在夕照中的侧影,他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

私房菜馆藏在更深的小巷里,只有六张桌子。老板显然和林淮很熟,直接引他们进了一个小包间。

“这里的黄鱼年糕是一绝。”林淮翻着菜单,“再来个醉虾,你以前爱吃的。”

沈觉心里一动。这么多年,林淮还记得他的口味。

菜上得慢,他们喝了不少酒。绍兴花雕,温过后加入话梅,酸甜中带着酒香。几杯下肚,话也多了起来。
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沈觉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林淮看着他,“比以前更沉稳了,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种...不服输的劲头。”林淮微笑,“记得第一次见你,在校辩论会上,你作为反方四辩,在绝对劣势下依然坚持到最后。那时候我想,这个人真倔。”

沈觉也笑了:“而你在台下画速写,结束后还把画送给我。”

“你当时说,画得不像。”

“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太热烈,画里的我也像是在燃烧。”沈觉缓缓道,“那不是平时的我。”

酒壶又空了一壶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巷子里有狗吠声。

“为什么一直不结婚?”沈觉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。

林淮转动着酒杯,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:“年轻时觉得要找到灵魂伴侣,后来发现,灵魂伴侣不一定要共度一生。”

这话像一枚细针,轻轻扎在沈觉心上。

结账时,两人争着付钱,最后还是林淮赢了。走出餐馆,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沈觉才发觉自己喝得有点多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林淮说。

“不用,叫代驾就好。”

“那就陪我走一段,醒醒酒。”

他们没有沿大路走,而是拐进更安静的街道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是抽象画。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他们的身影,一长一短,时而交错,时而分离。

“这些年,你快乐吗?”林淮突然问。

沈觉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快乐的时刻。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,做出有影响力的报道的时候...但整体来说,生活不就是如此吗?”

“你不是曾经想要改变世界吗?”

“我们都曾经想要改变世界。”沈觉轻笑,“最后发现能改变的只有自己。”

走到一个街角,红灯亮着,虽然没有车,他们还是停下来等待。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沈觉想起自己的日常——遵守规则,按部就班,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、丈夫、父亲。

红灯转绿,林淮却没有迈步。他转向沈觉,眼神在路灯下深邃难测。

“如果我当时跟你去北京,会不一样吗?”

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突然,沈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夜风吹过,带着远处烤红薯的香气,甜蜜而温暖。

“人生没有如果。”最后他说。

林淮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之前快了些。沈觉跟上,两人再次并肩。

他们走到沈觉停车的地方。代驾已经到了,是个年轻小伙,在车旁玩手机。

“那就这样。”沈觉伸出手。

这次林淮没有握他的手,而是上前一步,轻轻拥抱了他。

这是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,成年男人之间的拥抱,肩膀相触,手臂在对方背上轻拍两下。但在这短暂的接触中,沈觉闻到林淮颈间熟悉的气息,感受到他羊绒衫下的体温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淮说,然后转身离去,没有回头。

沈觉坐进车里,代驾小伙确认了地址,发动引擎。车子驶出巷口,拐上大街前,沈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还站在画廊门口,在路灯下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。

城市夜景向后流去,霓虹灯在车窗上划出五彩的线条。沈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林淮画中那一线金色,在无边的灰蓝中倔强地亮着。

手机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几点到家?女儿想等你讲故事。”

他回复:“快了。”

放下手机,他摇下车窗,让夜风吹进来。秋天真的深了,风里已有冬意。但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像种子在冻土下搏动。

他知道今晚会失眠,会在书房里独坐,翻看那些早已泛黄的诗集。也许会找出那本《渴望生活》的复本,重温梵高写给提奥的信:“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,而路过的人只看到烟。”

而林淮,是那个看见火的人。

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,旁边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万家灯火。沈觉忽然明白,有些感情不会随岁月流逝而消退,它们只是沉潜下来,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破土而出,提醒你曾经那样炽热地活过。
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前行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领,准备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。只是这一次,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。那种不同很细微,就像林淮画中那一线金,不张扬,却也无法忽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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