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里,是难得下这样大的雪的。因此,当那一片莹白的光,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静静地映入我眼中时,我竟有片刻的恍惚,以为是月色太浓了。
可随即,我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。我披衣起身,踱到窗边,轻轻将帘子拉开一些。外面已是一个被重新塑造过的世界。白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,此刻都被覆上了一层丰厚而柔软的雪被,变得圆融而温和;光秃秃的树枝,也成了毛茸茸的银条,偶尔因不堪重负,微微一颤,便抖落一捧星屑似的雪粉。万籁俱寂,连远处马路惯有的、低沉的嗡鸣,也仿佛被这无边的白给吸了去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浩大而仁慈的静。
这种静,是催人独享的,却也奇异地催生了一种分享的念头。我几乎是下意识地,拿起了手机。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多,我略一踌躇,还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给他:“下雪了。”
我想他大概是睡了的。他向来作息严谨,不像我,是个惯于在深夜与文字搏斗的昼伏夜出者。他的领域,是理性至上的建筑世界,线条、结构、承重、法规,一切都需要明晰与精确。而我的,则是与飘忽的情感、暧昧的人性打交道的行当。
我们仿佛是站在一条河流两岸的人,他致力于在岸上建造坚固不朽的殿堂,我则试图描绘水中变幻莫测的云影天光。
然而,出乎意料地,手机屏幕很快便亮了起来。他的回复更简短:
“看到了。很美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动,电话便拨了过去。只响了一声,便被接起了。
“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,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、沙哑的磁性,背景是与我这边一般无二的寂静。
“你不也是?”我望着窗外,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。
“刚结束一个越洋会议不久,在书房整理资料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也走到了窗边,“正好,也看到了。”
于是我们便都不再说话,只是隔着电话,共同望着这片笼罩了我们两人的、同一场雪。这沉默并不难堪,反而有一种充盈的饱满。
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:定然是站在那间被他称为“思考的容器”的书房落地窗前,穿着藏青色的丝质睡袍,身形挺拔如他笔下任何一座优秀的构架,手里或许还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他的目光,想必是沉静的,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,如同审视一幅刚刚完成的蓝图。
“这么大的雪,”还是我先开了口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沉睡的精灵,“倒让我想起白居易那两句诗了——‘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’”
电话那头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穿过电波,熨帖在我的耳膜上,有些微痒。
“意境是好的。”他说,语气里恢复了他惯有的、那种工程师式的审慎,“不过,我这里没有红泥小火炉,你那里,想来也没有新酿的绿蚁酒。我们俩,倒是像两个不合时宜的看客。”
“精神的对饮,胜过物质的酩酊。”我反驳道,带着些文人式的、不肯服输的狡黠,“你只管说,这杯‘雪’,你饮不饮吧?”
“饮。”他答得干脆,随即又补充道,“不过,在你那里,雪是诗料,是闲情逸致;在我这里,它首先是荷载,是明天需要评估其对市政交通影响的一份报告。”
这便是他了,总是能在感性的堤坝旁,迅速而稳固地砌起一道理性的护坡。我时常觉得,我们之间的交谈,就像两种完全不同材质的碰撞,我是流动的水,而他,是水底沉稳的岩石。水绕石而流,时而激荡起一些思想的浪花,却也因了这岩石的存在,才不至于漫无边际,失了方向。
“说来也怪,”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,“这雪,看起来如此轻柔,毫无重量,可积得厚了,竟能压垮年久失修的屋顶。最柔软的东西,往往蕴藏着最强大的力量。这倒有点像……”我迟疑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“像什么?”他问。
“像感情。”我终于还是说出了口,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,幸好他看不见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,比刚才要长一些,也似乎更沉重一些。我有些懊悔自己的唐突。我们之间,向来有一种默契,谈论书籍,谈论音乐,谈论时事,甚至谈论彼此专业领域内那些艰深的难题,却极少如此直白地触碰那个维系着我们之间特殊关系的、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。它像空气,我们赖以生存,却从不轻易去言说它的存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却巧妙地避开了我那句话的锋芒,转而指向了更遥远的过去。
“说到压垮屋顶,让我想起我童年时,在北方老家过冬的情景。”他的语调平缓,像在陈述一个项目的背景资料,“那里的雪,才是真正有分量的。一下起来,便是连日连夜,天地间浑沌一片,仿佛要回到太初之境。早晨推门,雪能齐腰深。我父亲总是要第一时间扛着铁锹上房顶去铲雪,嚓——嚓——,那是积雪从屋顶被推落的声音,沉闷而持续。那时候我总觉得,那声音里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这是他极少谈及的话题。我知道他来自北方,却从未听他如此细致地描绘过那片冰天雪地里的生活。在我的想象里,他的童年该是严谨而刻板的,一如他如今的性格。
“你呢?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将问题抛向了我,“你们南方的雪,想必是另一番光景吧?”
“是啊,”我被拉回到自己的记忆里,语气也不禁柔和了许多,“我们那里的雪,是矜贵的客人,来得少,也去得快。往往是夜里悄悄来,清晨给我们一个惊喜,不等太阳完全露脸,便又匆匆化去了。记得有一年,雪下得稍大些,积了薄薄一层,我和邻家的孩子,收集了天井里瓦缸、石臼上最干净的那一层雪,想学着书里的样子,藏在瓮里,等来年夏天煮茶。结果,自然是不出半天,就化成了一瓮浑浊的冷水,被外祖母好一顿说。”
我说着,自己也笑了起来。他也在电话那头轻笑。我们的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,通过这细细的电话线,短暂地交融在一起。这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北方凛冽寒风里,仰头看着父亲铲雪的、沉默而坚毅的男孩;他也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南方湿冷天井中,小心翼翼地捧着雪花、眼中闪着梦幻光亮的文弱少年。两条原本永无交集的时空轨迹,却在多年以后,这样一个偶然的雪夜里,因为一场雪,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遥望与重合。
“你看,”我轻声说,“我们记忆里的雪,是如此不同。你的雪是现实,是生存,是必须被清除的荷载;我的雪是梦想,是游戏,是试图留住的短暂美好。”
“但它们都是雪。”他接口道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就像我们。你是感性的那一半,我是理性的那一半。我们如此不同,却又如此……互补。”
“互补”这个词,从他口中说出,已近乎是一种极致的情感表达了。我的心头仿佛被那片最轻柔的雪花触了一下,凉意中带着一丝清晰的、震颤的暖。
窗外的雪,似乎下得更疾了。不再是先前那种静静的、缓缓的飘落,而是被风裹挟着,斜斜地、密密地划过夜空,像无数奔赴一场盛大约会的白色精灵。
“雪下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啊,下大了。”我应和着。
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,与开始时那充盈的静,又有所不同。它更温暖,更深厚,像一床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,将我们两人温柔地覆盖。我们不再需要言语,只是听着彼此那边寂静的、却又仿佛充满了落雪之声的背景音。那声音,其实几乎是听不见的,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,存在于我们共同的想象与感知里。它是一种频率,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接收到的、关于安宁与陪伴的频率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“不早了,”他说,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,却透着一种放松后的疲惫,“你该睡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该休息了。明天……还有许多事。”
“好。”我应道。
我们没有说再见,便同时挂了电话。这是一种无需客套的默契。
我依旧站在窗前,看着这片被风雪搅动的夜空,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和。玻璃上,映出我自己的面容,以及我身后一室温暖的灯光。我与镜中的自己对望着,忽然觉得,这间平日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书房,此刻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、坚实的身影。
雪,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。它覆盖了远处的街灯,覆盖了近处的树梢,也覆盖了白日里一切纷繁的思绪。它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吸纳了进去,然后,转化为一种更博大、更深的静默。
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刚才共享的,并非仅仅是这一场雪。我们共享的,是这雪所带来的、这片辽阔的寂静。在这寂静里,我们卸下了各自领域里的光环与铠甲,不再是那个需要闪闪发光的、成熟的、无懈可击的男人。我们只是两个在深夜里,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雪而感到欣喜,并渴望将这份欣喜分享给对方的、简单的人。
这寂静,便是我们最好的对话。它比任何语言都更坦诚,也更温柔。
我缓缓拉上窗帘,将那片莹白的世界关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