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养子的呢?大概是在我十岁那年的一个午后。
我无意中听见了母亲——不,是养母,在电话里向某个亲戚诉苦,说些“毕竟不是亲生的,总隔着一层”之类的话。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把客厅里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我就站在那束光里,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那些尘埃像极了我在这个家的位置——看得见,却抓不住,轻轻一口气就能吹得七零八落。
从那以后,我看姐姐的眼神就变了。
姐姐比我大两岁,叫林晚。多好听的名字,像傍晚时分轻轻落下的风。她有着这个家最纯正的血脉,眉眼间能看出养母年轻时的影子。她是光,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不会让我感到寒冷的存在。
我开始记录关于她的一切。
最初只是在她经过时多看几眼,后来发展到偷偷收藏她掉落的长发,夹在厚重的词典里。她用过的铅笔,写满字的草稿纸,偶尔遗落在沙发上的发绳,都成了我的宝藏。我把它们锁在一个铁盒里,藏在床板底下最隐秘的角落。夜深人静时,我会打开那个盒子,一件件地抚摸,像虔诚的信徒抚摸圣物。
我知道这不对。可这种不对,偏偏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养分。
高二那年,姐姐考上了本市的大学,每周回家一次。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年。每个周日的傍晚,看着她收拾行李准备返校,我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大着嘴,却呼吸不到氧气。
为了能继续靠近她,我报考了同一所大学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养父母很高兴,说我们姐弟俩真有缘。姐姐也笑着揉我的头发,说以后在学校里会罩着我。
她不知道,我根本不需要她罩着我。我只需要她属于我,完完全全地。
大学给了我们更多相处的时间,却也带来了更多潜在的威胁。姐姐很受欢迎,总有不长眼的男生围着她转。他们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让我烦躁得想杀人。
第一个让姐姐答应约会的是个学生会主席,叫陈浩。高高瘦瘦的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姐姐说只是试试看,不合适就分开。
可我怎么可能让他们有开始的机会?
我跟踪了陈浩一个星期,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。他在校外租了房子,养了一只猫。周五晚上他会去酒吧兼职,凌晨一点才回家。
那个周五的雨夜,我躲在陈浩公寓楼的消防通道里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黑暗像黏稠的液体包裹着我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。
陈浩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得半醉,走路摇摇晃晃。就在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瞬间,我从暗处冲出来,用准备好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。乙醚的气味在狭窄的走廊里弥漫开来,他挣扎了几下就软倒了。
我把他拖进房间,反锁上门。他的猫吓得躲进了沙发底下。
“离林晚远点。”我对着昏迷的陈浩说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当然不会真的伤害他,那太愚蠢了。我只是需要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。
我用他的手机给姐姐发了分手短信,言简意赅,说自己遇到了更喜欢的类型,不想耽误她。然后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,清空了聊天记录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陈浩搬到床上,制造出醉酒的假象。离开前,我甚至好心地把他的猫从沙发底下引出来,添了粮和水。
第二天,姐姐红着眼睛来找我,说陈浩莫名其妙和她分手了。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说那种渣男不值得她难过。
她靠在我怀里哭泣的时候,我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,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。
你看,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,姐姐。
第二个接近姐姐的是她的同系学长,篮球打得很好,在校园里有一批粉丝。他比陈浩难对付,因为姐姐对他确实有好感。
我观察了他们几次约会。姐姐在他面前会脸红,会不自觉地整理头发,这些都是她心动的证据。
必须加快行动了。
我匿名在校园论坛上发帖,爆料这位篮球学长同时交往多个女生,并附上精心合成的照片。虽然破绽很多,但足以让人产生怀疑。
同时,我找机会在他的运动饮料里加了点泻药。于是在一场关键比赛的中场,他因为突发腹痛不得不提前退场,表现狼狈。
舆论和形象的双重打击下,学长自顾不暇,自然没心思再约会。姐姐对他的好感也迅速冷却,觉得他表里不一。
就这样,我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潜在威胁。姐姐始终不知道,她感情路上的所有坎坷,都出自她最亲爱的弟弟之手。
她只是越来越依赖我,会在失恋后整夜和我打电话,会在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我。
这种依赖像毒品,让我欲罢不能。
但我越来越不满足于只是赶走她身边的人。我想要更多,想要她眼里只有我,想要她像我需要她那样需要我。
这种渴望在我心里疯长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理智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夜。姐姐带着她的新男友回家吃饭,叫赵磊,是个看起来稳重可靠的年轻律师。养父母对他很满意,席间不断给他夹菜,笑声不断。
我坐在餐桌对面,看着赵磊给姐姐剥虾,看着他自然地接过她喝剩的半杯果汁,看着他们相视而笑时那种默契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微笑。
饭后,姐姐送赵磊出门。我站在二楼的阳台阴影里,看着他们在楼下告别。月光很好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磊低头想吻姐姐,她微微侧脸躲开了,但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。
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崩断了。
我等姐姐回到房间,才从阳台出来。经过她房门时,我听见里面传来哼歌声,轻快而愉悦。
她很快乐。因为那个男人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,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那个铁盒。打开它,里面是这些年来我收集的所有关于姐姐的东西:她小学时的蝴蝶发卡,中学的校徽,大学的学生证照片,还有无数根长发,被仔细地用丝线捆好。
我拿起她最喜欢的那支口红,已经快用完了,只剩下一点底。拧开盖子,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。我把口红涂在自己的手腕上,那鲜艳的红色像血,又像某种烙印。
然后我开始一件件抚摸那些物品,像举行一场诡异的仪式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逐渐平静下来,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。
第二天,我以庆祝姐姐找到新工作为由,约她周末单独吃饭。她毫无戒心地答应了。
我提前去那家餐厅踩点,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座位。周六晚上,姐姐如约而至。她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,衬得肌肤胜雪。
“就我们两个人吗?”她坐下后环顾四周,“赵磊还说要不要一起来呢。”
“我想和姐姐单独庆祝。”我微笑着给她倒酒,“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吃饭了。”
她没起疑,开心地和我聊起新工作的种种。我耐心地听着,适时地给出回应。
中途,我趁她去洗手间时,把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倒进她的酒杯。那是一种强效安眠药,研磨成细粉,入水即化。
姐姐回来后毫无察觉地喝下了那杯酒。半小时后,她开始揉太阳穴,说自己有点头晕。
“可能是太累了吧。”我关切地说,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她点点头,靠在我身上。我结账后扶着她走出餐厅,打车直接去了我早已准备好的地方——郊外的一栋老旧公寓,我用兼职攒下的钱租的,没人知道。
公寓里很简单,但该有的都有。我把她抱进卧室,轻轻放在床上。她因为药效已经完全昏睡过去,呼吸平稳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这样就够了,姐姐。就这样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我在她身边躺下,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很软,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。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。
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对,扭曲而病态。但对我而言,这份扭曲的爱早已与生命本身融为一体。我是依附于她而生的藤蔓,若强行剥离,只会一同枯萎。
窗外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。我收紧手臂,把脸埋在她的发间。
“永远和我在一起吧,姐姐。”我轻声说,“永远。”
她当然没有回答。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,在这一刻,她确实是完全属于我的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明天醒来后会怎样,赵磊和养父母会如何寻找,警察会不会介入——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此刻,此地,她在我怀里。
而这份得来不易的圆满,我将用一切代价来守护。即使用尽最极端的方式,即使坠入最黑暗的深渊。
因为从十岁那年起,她就是我的光。而我,宁愿永远囚于这病态依恋的牢笼,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得知自己是养子后、浑身冰冷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