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六岁那年夏天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得正疯,满树的白,密密匝匝的,像是积了一场不肯化的雪。香气也是疯的,不管不顾地往人鼻孔里钻,往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渗。我就在那样的香气里,忽然发觉自己不敢再看哥哥的眼睛了。
不是因为他眼里有什么不好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太好了。当他放下手里的书,用那双温和得像暮春湖水的眼睛望向我时,我的心会无缘无故地慌起来,像被风吹乱的一池萍碎。我得赶紧低下头,去数地上蚂蚁搬家的队伍,或者假装被窗棂外扑棱飞过的麻雀吸引。总之,不能让他看见我眼底那点没来由的、滚烫的羞怯。
哥哥长我五岁。我缠着他讲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》,非要他学那只名叫莫顿的白鹅,笨拙地张开手臂,在院子里跑上两圈。他便真的放下书,嘴里发出些不成调的、类似鹅叫的声音,张开臂膀,在落满槐花的青砖地上慢跑。
白色的花瓣沾了他一身,他回过头对我笑,眉眼在稀薄的日光里,干净得像一块玉。那一刻,我的心不是慌,而是钝钝地一疼,仿佛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,我明知它不属于我,却偏要偷偷地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都发了白。
我见过他读书的样子。就在窗下,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又柔和。他总是微蹙着眉,手指轻轻捻着书页的角,翻动时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微声响。
世界在那时候是极安静的,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之声。我会搬个小凳子,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,手里也拿着一本书,却一页也看不进去。目光像一只胆怯的蝶,颤巍巍地,最终总要落到他垂下的睫毛上,落到他翻书的手指上。
那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。我那时便想,神话里补天的女娲,用的若是五色石,那缝补我十六岁天空的,便是这窗前侧影与翻书的微响了。
母亲有时会絮絮地念叨,说哥哥年纪到了,该留心合适的姑娘了。
每逢这时,我便像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又慌忙低下,假装被茶水呛到,咳得满脸通红。父亲则会沉稳地接话,说男孩子立业要紧,这些事不急。我悬着的心才又晃晃悠悠地落回原处,带着一种负罪般的、卑劣的庆幸。我害怕。
怕有一天,这间充盈着槐花香气与书卷气的屋子里,会走进来一个眉眼鲜妍的陌生女子,她会理所当然地占据那个窗下的位置,而哥哥望向她的眼神,会不再仅仅是温和,而是充满了另一种我未曾见过的、灼热的光。
单单是想象,就足以让我在夏夜里感到蚀骨的寒意。
我于是变得贪婪起来。我开始收集一切与他有关的、无用的物件。他随手丢弃的、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,我偷偷抚平了折痕,压在我木匣的最底层。他用秃了的毛笔,笔锋早已散乱不堪,我也洗净了,珍重地收着。有一回,他读一本《楚辞》,在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”那一页,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痕。
我发现后,心跳如擂鼓,将那本书借来,在自己同样的位置,用极轻的力道,也划下了一道。我的“未敢言”,便这样秘密地、并排地挨着他的,仿佛这样一来,我那不可告人的心思,便也算与他有了一点可怜的关联。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,像盛夏晴空里劈下的一道厉雷。父亲经营的商行,因一桩牵连极广的官司破了产,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家里的气氛从温煦的春日跌入了酷烈的严冬。
讨债的人终日叩门,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,一次比一次不耐烦。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挺拔的脊背佝偻了。母亲则终日以泪洗面,那双曾经温柔抚过我额头的手,也变得冰凉而颤抖。
就是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我被父母房中压抑的争执声惊醒。隔着门缝,我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和母亲带着哭腔的哀求。然后,是哥哥的声音,那么平静,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我去吧。”他说,“陈家……不是早就托人来提过亲么?陈小姐……她身体虽不好,但陈家答应,聘礼足以帮家里渡过这次难关。”
我的世界在那一刻,万籁俱寂。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,和哥哥那句轻飘飘的、却足以将我整个人生都击碎的话。陈家小姐,我是知道的,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,只是那位小姐自幼病弱,传闻是个药罐子。提亲的事,也曾风闻过,却被父亲以“不愿卖儿求荣”回绝了。如今,山穷水尽,竟是哥哥自己,主动走进了这场交易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动。我只是赤着脚,站在冰凉的地板上,感觉自己一寸一寸地石化,从指尖到心脏,都变成了冷硬的石头。
哥哥的婚事办得仓促而潦草。没有喜庆的喧闹,只有一种压抑的、完成任务般的沉寂。他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、过于崭新的礼服,站在堂前,背影僵硬。我躲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他一一向宾客敬酒。他走到我面前时,停了下来,脸上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“以后……要听话。”他对我说。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我抬起头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毫无顾忌地、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。那里面不再是温和的湖水,而是一片荒芜的、下过雪的旷野。
我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哥哥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。最终,我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了,跟着他那病弱的新娘,走向门外那顶装饰着流苏的、如同囚笼般的花轿。那一刻,我知道,我童年与青春里所有的光,都跟着他一起,离开了。我的世界,从此暗了下去。
后来,家里的境况果然慢慢好了起来。债务还清了,父亲又重新开始经营一点小生意。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,却又再也回不从前。
哥哥很少回来了,即便回来,也是匆匆地,坐在客厅里,与父母说些家常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厚厚的墙壁。他依旧是温和的,会问我学业如何,身体可好。我也学会了用同样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语气回答他。
只有一次,他回来取一些旧日的书。我站在院子的廊下,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那时已是秋天,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枯黄的叶片在他身后打着旋儿落下。
不知怎的,我忽然想起他十六岁那年,在院子里为我学白鹅奔跑的样子。那一身的槐花,和眼前这满地的落叶,恍惚间重叠在一起,中间隔着的,竟是沧海桑田。
许多年过去了。我离开了那座满是槐花香与苦涩记忆的老院子,在另一个城市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父母相继离世后,我与故乡的联系,便只剩下哥哥。我们通着节庆时的电话,说着最稳妥的问候,像世间所有感情寻常的兄妹。
前些日子,因一些旧物整理的事,我回去了一趟。老院子早已易主,我住在城郊的旅馆里。哥哥来看我,我们坐在旅馆安静的大堂角落,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他已显了老态,鬓边有了星星的白发,言谈间满是为人夫、为人父的琐碎与疲惫。那位陈家小姐,我的嫂子,身体一直未见好转,拖了十几年,前年冬天也去世了。他没有再娶,一个人带着孩子。
谈话间隙,是长久的沉默。我们各自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,仿佛那流动的景象里,藏着我们都不敢触碰的过去。
临走时,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,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,递给我。
“整理旧物时看到的,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,“想着,或许该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,没有当场打开。
他走了,背影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
我回到房间,在灯下,一层一层,慢慢地拆开那厚厚的牛皮纸。
里面是我那个盛放旧物的木匣。我颤抖着手打开它。
东西都在。那些草稿纸,那支秃笔,那本《楚辞》。只是,在匣子的最上层,平放着一方素白的手帕。手帕的一角,用工整而清瘦的小楷,墨色已因年久微微泛黄,写着一行诗:
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,许久,许久。
窗外,这个陌生城市的光污染太重,早已看不见星星了。但我却分明听见了,十六岁那年的夏夜,一颗流星划破天际,坠入无边黑暗时,那漫长而寂静的、粉身碎骨的声响。
原来,他都知道。
而他,也仅仅是知道罢了。
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,不是伦理纲常,而是那一整个,我们谁都无法、也无力去扭转的,沉重的人生。那场盛夏的槐花,终究是要落的;
而那场无人知晓的、兵荒马乱的暗恋,也终究,只能无声地溃散在命运的风里。
(此文设定是本人,虽然没有大家族,也没有欠债,但是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很喜欢我小哥,所以我根据这个情况写了这个设定,当然,我那时候可能是因为一些原因吧,但是我知道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爱,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这个结尾说男主知道女主喜欢他,但是现实中我小哥根本不知道,我也不敢让他知道!在这里还请大家勿喷设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