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花轻柔地拍打着“望舒号”流线型的银灰色船舷,如同情人低语。林沫靠在三层的甲板栏杆上,海风拂过她扎在脑后的马尾,带着咸涩而清新的气息。她低头看着个人终端上刚刚接收到的数据流——关于附近海域浮游生物群落季节性迁徙的初步分析报告。一切如常,平静得令人心生慵懒。
作为船上最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博士,这次为期三个月的科考任务对她而言,更像是一次漫长而充实的数据采集之旅。远处,工程师陈启明正带着两个助手调试着新部署的深海探测器,他一丝不苟的声音顺着风隐约传来,讨论着压力容限和数据传输稳定性。
天空是澄澈的瓦蓝,几缕白云如同画笔随意抹过的痕迹。完美的科研天气。
然而,就在她抬起手,准备关闭终端屏幕的瞬间——
嗡——
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,却仿佛直接钻进颅骨、震得牙关发酸的嗡鸣,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。林沫猛地僵住,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头顶。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是整个地球的……呻吟?
“什么情况?”、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……甲板上零星的交谈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的询问。
下一秒,平静被彻底撕碎。
“望舒号”这艘数千吨级的现代化科考船,像一片被孩子随手抛出的玩具,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!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船体深处爆响,令人牙酸。林沫死死抓住冰凉的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发白,整个人几乎被甩飞出去。桌上的咖啡杯、文件夹、仪器设备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扫过,噼里啪啦地滑落、翻滚、撞击在墙壁和甲板上,碎裂声不绝于耳。
天空在视野中疯狂旋转,原本蔚蓝的海面此刻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绿色深渊,张开了巨口。
“抓紧!抓紧任何东西!” 一声浑厚的暴喝压过了混乱,是水手长老阿海,他如同磐石般固定在通往驾驶舱的舱门处,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紧绷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失控的甲板。
凄厉的警报声这才姗姗来迟,响彻全船,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,将每个人惊惶失色的脸映照得一片诡异。
倾斜还在加剧!海水已经漫上了低侧的甲板,贪婪地吞噬着散落的物品。
“弃船!准备弃船!” 船长嘶哑而绝望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这命令很快就被一阵更剧烈的震动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。
“不行了!船体断裂!” 有人发出崩溃的哭喊。
林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跳出来。她看到陈启明试图去抢救一台核心服务器,却被猛地甩开,额头撞在控制台上,鲜血瞬间涌出。她看到阿海试图组织人员去释放救生艇,但一个巨浪打来,将整个释放机构拍得变形、解体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海水,迅速浸透了每一个人。
又是一次天翻地覆的剧震!这一次,“望舒号”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龙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抓住我!” 阿海的吼声在耳边炸响。
林沫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,是阿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从即将被海水彻底淹没的区域拖了出来。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起重重撞在一根坚固的钢制桅杆基座上。
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小腿、腰部、胸口……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,引发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。船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沉。
“上救生筏!那边!” 阿海指着不远处一个在混乱中自动充气弹开的橙色救生筏,它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,在翻涌的海浪中起伏。
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幸存的人们拼命向那片橙色游去。林沫被阿海半推半拉着,在冰冷刺骨、充满油污和碎片的海水中挣扎。
就在她几乎要触碰到救生筏边缘的攀爬网时,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。她猛地回头,只见陈启明因为额头的伤势影响了判断,被一个回卷的浪头带偏,正徒劳地抓着一块漂浮的木板,眼看就要被吸回下沉船只形成的漩涡中心!
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对生命的渴望。
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,林沫松开了抓住攀爬网的手,逆着人流和海水,奋力向陈启明游去。
“林博士!回来!” 阿海的吼声被风浪撕碎。
冰冷和疲惫让她四肢发僵,每一次划水都无比艰难。她终于抓住了陈启明的手臂,试图将他拖离险境。但就在这时,一根被巨浪抛起的、断裂的金属桅杆,如同死神的标枪,朝着他们的方向直插下来!
阴影笼罩下来。
躲不开了!
林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惊慌失措的陈启明猛地向救生筏的方向推开。
砰!
沉重的撞击感从后背传来,仿佛整个脊椎都要碎裂开来。剧痛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意识。咸涩的海水疯狂涌入肺叶,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噬了她的视野。
要死了吗……
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的前一瞬,一个绝不属于这混乱现实的、清晰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,突兀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: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,濒危阈值突破……】
【符合绑定条件……环境扫描……文明火种缺失度99.7%……】
【“文明火种”系统强制激活中……10%……】
林沫最后的感知,是身体在不断下沉,坠向那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深渊。而那诡异的电子音,如同深渊底部唯一的一点星火,固执地、持续地在她的意识残片中跳动着,闪烁着。
【……激活中……35%……】
声音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绝对的秩序感,与她周围这物理世界的终极混乱,形成了荒谬而惊人的对比。
这……是什么?
这个念头,成了她意识彻底消散前,最后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