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色的金红,那几個移動的黑點在波光粼粼中顯得愈發清晰,也愈發令人不安。
“有東西過來了!” 阿海第一個低聲喝道,聲音緊繃如弓弦。他原本放鬆監察四周的姿態瞬間改變,身體微微前傾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,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別著的多功能軍刀。
救生筏上殘存的些許希望氣氛瞬間凍結。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恐懼重新爬上臉龐。李小雨更是嚇得縮起了身子,緊緊抓住身邊另一名女研究員的胳膊。
林沫強忍著後背的疼痛,手搭涼棚,極目遠眺。她的心也沉了下去。不是船,也不是錯覺。那確實是幾個人影,在以一種不規則的方式在海面上浮沉、靠近。但……太安靜了,沒有呼救,沒有揮手,只有一種死寂般的漂浮感。
【啟動環境掃描:半徑500米。】她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命令。
【掃描中……檢測到多個生命體信號……信號微弱,生命體征不穩定。檢測到非自然材質漂浮物。分析:目標可能附著於某種大型漂浮結構。警告:存在未知有機物反應,與標準人類生物信號存在偏差。】
系統的提示冰冷而客觀,卻讓林沫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。非自然材質?未知有機物?這絕非普通的落難者。
“是……是其他幸存者嗎?”陳啟明掙扎著坐直,聲音帶著一絲虛弱的期待。
“不像。”阿海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老水手特有的警覺,“太靜了。海上遇險的人,見了救生筏就像見了親娘,不會是這個樣子。”
隨著距離拉近,眾人終於看清了那恐怖的景象。那是五個“人”,或者說,曾經是人的形體。他們身上胡亂纏繞著繩索和破損的漁網,皮膚被海水泡得慘白浮腫,部分區域甚至呈現出不自然的紫黑色斑塊。他們並非自己在遊動,而是被身下一個巨大的、半沉半浮的黑影拖拽著前行——那似乎是一張巨大、破爛不堪的黑色合成纖維漁網,網中纏繞著大量的海洋垃圾、木箱碎片,甚至還有一些辨認不出原貌的金屬構件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眼睛。空洞,渾濁,沒有任何神采,就那樣直勾勾地“望”著救生筏的方向。其中一具“浮屍”的嘴巴甚至在一張一合,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聲,像是在咀嚼什麼無形的東西。
“媽呀!那是……那是什麼東西!” 一個年輕的男研究員嚇得尖叫起來,聲音變了調。
“閉嘴!”阿海厲聲制止,但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這景象超出了他幾十年航海生涯的所有認知。
那張巨大的、承載著“浮屍”的垃圾網,正隨著海流,不偏不倚地朝著救生筏飄來。它們就像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,帶著死亡的氣息緩緩逼近。
“是洋流!我們在它們的漂移路線上!”陳啟明失聲道,他試圖划動船槳,但虛弱的身體和救生筏的難以操控讓他徒勞無功。
恐慌如同病毒般在小小的救生筏上蔓延。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,它們是死是活?是某種海洋病毒感染的產物?還是純粹的屍體被海洋垃圾偶然聚集在了一起?未知帶來的恐懼遠比已知的危險更摧殘意志。
林沫的心跳如擂鼓,但她的大腦在系統的冰冷提示和眼前的恐怖景象雙重刺激下,反而強迫自己高速運轉起來。不能慌!必須做出判斷!
【分析目標生物信號……信號特徵混亂,存在強烈干擾源。推測:目標可能受到某種外部因素影響,呈現非正常生理狀態。建議:保持距離,極度危險。】
連系統都給出了“極度危險”的評價!
“阿海!不能讓它們靠近!”林沫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,但異常堅決,“用槳!把它們推開!或者想辦法改變我們的方位!”
阿海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。無論這些是什麼,靠近都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——可能是傳染,可能是攻擊,甚至可能只是它們身上纏繞的尖銳垃圾就會劃破脆弱的救生筏!
他抓起唯一一支完好的船槳,其餘還能動的人,包括那個嚇壞了的男研究員,也學著他的樣子,用手或者用找到的短棍,拼命划水,試圖讓救生筏偏離原來的軌道。
然而,海流的力量比他們微弱的人力要強大得多。那張死亡之網依舊不緊不慢地逼近,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……那股混合著腐敗海藻、魚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腐臭的氣味,已經隨風飄了過來,令人作嘔。
最近的那具“浮屍”幾乎已經到了筏邊,它那空洞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,“看”向了離它最近的李小雨。李小雨嚇得魂飛魄散,手一軟,手中的短棍掉落在筏中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那具“浮屍”纏滿漁網的手臂,突然以一種極不自然的、近乎抽搐的速度猛地抬起,蒼白浮腫的手抓向李小雨的腳踝!它的手指關節呈現出詭異的扭曲角度,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綠色的污垢。
“啊——!”李小雨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“小心!”阿海怒吼一聲,反應極快,手中的船槳帶著風聲狠狠劈下,不是劈向那手臂,而是精准地砸在了“浮屍”手肘下方的水面上,濺起巨大的水花,利用水的阻力和槳的力道,將那手臂生生盪開!
與此同時,林沫腦海中的系統界面瘋狂閃爍起紅光:
【檢測到高頻異常生物電信號!源頭:未知有機物複合體!警告:該信號具備極強侵蝕性與同化傾向!極度危險!】
同化傾向?林沫瞬間想到了那些纏繞的漁網和垃圾,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——這些“東西”正在被某種力量“整合”在一起!
“它們不是單獨的!是那個網!是那個網在控制它們!”林沫脫口而出,聲音因震驚而顫抖。
她的話讓所有人頭皮發麻。控制屍體?這是什麼魔鬼般的力量?
阿海利用這個空隙,再次奮力划槳,同時對其他人大吼:“別發呆!用力劃!離開這張該死的網!”
求生欲戰勝了恐懼,眾人拼盡全力,手腳並用地划水。救生筏終於開始一點點地偏離原來的軌道。
那張死亡之網和它攜帶的恐怖“乘客”,依舊沿著原來的洋流方向,緩緩地、執著地從救生筏旁邊漂了過去。最近的時候,林沫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具“浮屍”臉上被小型海洋生物啃噬出的細密孔洞。
它們沒有再發動攻擊,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神“目送”著這群鮮活的生命,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,這片海洋,已經不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世界。
當那恐怖的景象終於消失在身後的暮色中時,救生筏上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不住的、劫後餘生的低泣。
李小雨癱軟在筏底,無聲地流淚。陳啟明捂著額頭的傷口,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。阿海緊握著船槳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眼神凝重地望著“浮屍”消失的方向。
林沫靠著筏邊,感受著心臟遲來的、瘋狂的跳動。她不僅僅是後怕,更有一種深沉的寒意。系統的警告,那些“浮屍”詭異的狀態,都指向一個事實——這場全球性的災難,帶來的恐怕不僅僅是海平面上升那麼簡單。
海洋本身,或者說海洋裡的某些東西,已經變得陌生而充滿敵意。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,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系統掃描時微弱的能量流動感。
這個剛剛給予她一絲希望的火種,所要面對的,是一個怎樣黑暗而扭曲的新世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