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层里弥漫着机油、铁锈和某种生物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冰冷的、没过脚踝的积水,每一次挪动都带起沉闷的水声,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敲打着幸存者仅存的理智。手电的光柱是唯一的光源,在粗大的、布满锈迹的管道和纵横交错的缆线间切割出晃动的光域,光影交界处,黑暗显得愈发浓稠,仿佛潜伏着未知的怪物。
王磊的啜泣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压抑的哽咽,他紧紧跟在林沫身后,几乎要贴到她背上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阿海被拖走时那绝望的咆哮和之后恐怖的寂静,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。
林沫的心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悲痛与负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。但她不能停下,更不能崩溃。她死死咬着牙关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引导着系统扫描前方。
【规划通往引擎室或相对安全区域的路径。】
【扫描中……基于现有船舶结构图推算(可能不完整)。建议沿当前管道层向东移动约四十米,可找到通往下层轮机舱的检修通道。警告:检测到空气中生物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,精神干扰风险增大。】
精神干扰……低语!
林沫立刻回想起船长日志中的警告。她甩了甩头,试图驱散脑海中那若有若无的、仿佛幻觉般的嗡嗡声。
“跟紧我,别掉队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既是对王磊说,也是在对自己强调,“我们必须找到出路,或者……完成船长的遗志。”
“遗志?去找那个‘菌核’?”王磊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惊恐,“你疯了!阿海哥已经……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了!我们应该找地方躲起来,或者想办法回救生筏!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林沫冷静地打断他,手电光指向他们来时方向,那厚重的检修盖板下方,已经可以看到细微的、白色的菌丝正如同渗透的水痕般,沿着金属梯缓缓向下蔓延,“而且,不解决源头,我们躲到哪里都没用。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她不再多言,开始沿着系统指示的方向,在迷宫般的管道层中艰难前行。需要时而弯腰钻过低压的管道,时而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既要警惕脚下湿滑的环境,更要竖起耳朵倾听任何异常的声响。
那嗡嗡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了。不再是单纯的杂音,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、无法辨明意义的音节,像是隔着水层听到的模糊呼唤,又像是电流窜过脑神经产生的幻听。
“你……你听到了吗?”王磊猛地抓住林沫的胳膊,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惊人,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“好像……好像有人在叫我名字……”
林沫心头一凛。【系统,检测周围异常声波或精神干扰!】
【确认:检测到低频精神脉冲,频率与人类脑波特定频段产生共振,可诱发幻觉、焦虑、认知混乱。建议:保持高度精神集中,避免陷入潜意识联想。】
“是干扰!别去听!别去想!”林沫用力甩开王磊的手,低喝道,“那是它在试图影响我们!保持清醒!”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拖着精神濒临崩溃的王磊向前移动。手电光扫过前方,终于看到了系统提到的那个通往更下层的垂直检修通道,一个类似的圆形洞口,下方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
然而,就在通道口旁边,一具蜷缩在地上的尸体,让两人的脚步瞬间僵住。
那尸体穿着技术员的制服,早已腐烂成白骨,但诡异的是,他的骷髅手臂死死抱着一个打开的、内部线路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配电箱。而在配电箱旁边,散落着几根……已经使用过的燃烧棒!红色的外壳在灰尘中格外显眼。
林沫立刻蹲下身检查。燃烧棒虽然过期,但或许还能用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技术员在最后时刻,似乎想用电力或火焰对抗什么。
【系统,记录燃烧棒位置。分析其对付菌丝网络的有效性。】
【记录完毕。根据日志描述及菌丝生物特性分析,高强度热能可有效破坏其细胞结构,抑制再生,是对抗该生命体的有效手段之一。】
就在这时,王磊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轻笑。
“呵呵……它说……它说可以带我们回家……”他眼神迷离,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对着空无一物的管道深处伸出了手,“妈……我这就回来……”
“王磊!”林沫厉声喝道,起身想去拉他。
但王磊猛地转过头,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而陌生,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暴戾:“滚开!别拦着我!我要回家!”他挥舞着手臂,状若疯狂,竟然朝着与检修通道相反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跑去!
“回来!那边危险!”林沫急忙追去。
可王磊的速度快得反常,他钻进一组粗大管道的后面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林沫紧随其后,手电光追着他的背影。
只见王磊停在管道尽头一处布满厚厚菌苔的墙壁前,那些白色的菌丝仿佛活物般轻轻蠕动,散发出微弱的磷光。他痴迷地伸出手,似乎想要去触摸那些菌丝。
“不!”林沫瞳孔骤缩。
就在王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菌丝的瞬间,异变再生!
那面菌苔墙壁猛地裂开一道缝隙,如同张开的巨口,一条由无数菌丝缠绕而成的、如同触手般的苍白之物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激射而出,猛地缠住了王磊的脖颈!
王磊的痴迷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,他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那冰冷滑腻的菌丝触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窒息声,双脚被拖离地面,迅速被拉向那道黑暗的缝隙。
林沫不顾一切地冲上前,抓起地上的一截断裂的铁管,狠狠砸向那根菌丝触手!
“噗嗤!”粘稠的液体溅出,触手被砸得微微一颤,但缠缚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分泌出更多滑腻的液体,将王磊越缠越紧。更多的菌丝从墙壁缝隙中涌出,如同白色的浪潮,向他包裹而去。
王磊的眼睛凸出,布满血丝,他绝望地看向林沫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:
“地……下……室……救……”
下一秒,他整个人被彻底拖入了那片蠕动的、散发着磷光和恶臭的菌苔墙壁之后!裂缝瞬间合拢,墙壁恢复原状,只留下地面上几道挣扎的拖痕和空气中残留的、王磊最后那绝望的气息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林沫握着铁管,僵立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手电光柱孤独地照射着那面吞噬了一条生命的菌苔墙壁,白色的菌丝依旧在缓缓蠕动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力。
又一个人,在她眼前以最残酷的方式消失了。
低语声在她耳边变得更加清晰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呢喃,诱惑、威胁、恐吓……试图瓦解她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她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利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那个孤零零的、通往更深层黑暗的检修通道口,以及旁边散落的燃烧棒。
引擎室……地下室……菌核……
她已经没有退路,也没有了同伴。
现在,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