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归的过程,如同从万丈深渊底部缓慢上浮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不再是船体扭曲的轰鸣、菌核的尖啸或低语,而是有规律的、轻柔的海浪拍打声,以及某种有节奏的、稳定的……机械运转的嗡鸣?
然后是触觉。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、布满油污的金属,而是相对干燥、略带粗糙的织物表面。身体被什么东西固定着,随着某种轻微的晃动而摇摆。背后伤口处的剧痛依然存在,但似乎被清理包扎过,传来一丝清凉感。
最后是视觉。林沫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光线涌入,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。适应了片刻,视野逐渐清晰。
她躺在一个狭小的、充满药水气味的空间里,头顶是刷着白漆的金属天花板,一盏节能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。身下是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简易床铺,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略显陈旧但干净的薄毯。这是一个……医务室?
她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她尝试移动身体,一阵虚弱感和背后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醒了?”一个温和的、带着些许惊讶的男声在旁边响起。
林沫猛地转头,因为动作过猛而一阵眩晕。只见床铺旁边,坐着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、戴着眼镜、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。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记录板,正关切地看着她。
不是“奥罗拉号”上那些被菌丝感染的船员。这是一个……正常人?
“别乱动,你背部的伤不轻,还有轻微脑震荡和脱水。”男子扶了扶眼镜,语气平和,“你在海上漂了多久?我们是‘海燕号’海洋监测船,昨天傍晚在雷达上发现了你的救生筏信号,把你救了上来。”
海燕号?监测船?获救了?
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林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只发出沙哑的“嗬嗬”声,喉咙干得如同着火。
男子立刻递过来一个带吸管的水杯,里面是清澈的温水。林沫贪婪地吸吮着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前所未有的慰藉。
“我……我的同伴呢?”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,林沫立刻急切地问道,声音依旧嘶哑,“救生筏上,还有别人吗?”
男子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遗憾:“很抱歉,我们发现你的时候,只有你一个人昏迷在救生筏上。救生筏本身也有破损,能漂浮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是周伟,‘海燕号’的随船医生。你已经昏迷了超过十二个小时。”
只有她一个人……陈启明、李小雨他们,终究没能等到救援。林沫的心沉了下去,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证实,依旧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阿海和王磊惨死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。
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,开始观察周围。这个医务室很干净,设备虽然不算最先进,但齐全。周伟的态度也很专业温和。一切似乎都指向她真的被一艘正常的科研船只所救。
但是……“奥罗拉号”呢?菌核呢?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沉没?
她尝试集中精神,呼唤脑海中的系统界面。
【文明火种系统启动中……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……系统自检……能源严重不足,进入深度休眠维护模式……部分功能受限……】
界面依旧存在,但光芒极其黯淡,如同风中残烛,大部分图标都变成了无法点击的灰色。强行过载电力系统对系统本身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“我们……现在在哪里?”林沫轻声问道,试图获取更多信息。
“北纬32度左右,东经125度附近海域。”周伟一边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,一边回答道,“正在进行常规海洋水文和生态监测。说起来,你的运气真的很好,这一带最近不太平,据说前几天有船只失事,我们也是接到协助搜索的通知才调整了航线。”
船只失事?是指“奥罗拉号”吗?
就在这时,医务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船长制服、面容严肃、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直接落在林沫身上。
“船长。”周伟立刻站起身。
“她醒了?”船长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,他看向林沫,“我是‘海燕号’船长,高建国。感觉怎么样,林沫博士?”
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份!林沫心中猛地一紧。她的证件早已在“望舒号”沉没时遗失。
高建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防水袋,里面装着一张被海水浸泡过、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工作证——正是林沫在“望舒号”上的证件。
“我们在救生筏的应急包里找到的。”高建国将证件递还给她,语气平静无波,“‘望舒号’被报告失踪多日,你能幸存下来,非常不容易。我们需要了解你遭遇了什么,以及……你是否知道‘奥罗拉号’的下落?”
“奥罗拉号”!
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林沫耳边炸响!他们果然在找那艘船!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该怎么说?直接说出菌核、感染者、生物整合体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?他们会相信吗?还是会把她当成精神失常的幸存者?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先透露部分事实,观察对方的反应。
“我们……‘望舒号’遭遇了异常巨大的风浪和某种……海底剧烈活动,沉没了。”她斟酌着用词,避开了那些超自然的部分,“我在海上漂流时,确实看到过一艘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货轮,好像叫……‘奥罗拉号’,但它看起来状态很不好,没有灯光,像是在漂流。”
高建国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微微颔首:“还记得大概方位吗?”
林沫报出了一个模糊的坐标,靠近她最后逃离“奥罗拉号”时估计的位置。
“我们收到指令,‘奥罗拉号’上可能载有高度危险的未登记生化材料,必须尽快定位并评估情况。”高建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林博士,你是我方目前找到的唯一近距离接触过该船的目击者。在你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,我们需要你的协助。”
高度危险的生化材料?官方知道“种子”的存在?还是说,他们知道的是别的东西?
林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她注意到,高建国在说这些话时,周伟医生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,专注于手中的记录板。
“我……需要一点时间恢复。”林沫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表现出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警惕。
“当然,你的健康是第一位的。”高建国似乎并不意外,他深深地看了林沫一眼,“你先好好休息。周医生会负责你的治疗。有什么需要,可以随时提出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医务室,步伐沉稳。
医务室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海浪声。
周伟重新坐下,开始为林沫检查体温和血压,动作依旧专业。
“高船长他……看起来很严肃。”林沫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。
周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笑了笑:“船长是军人出身,负责这次特殊任务,压力比较大。你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”
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。
林沫不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,心中却波涛汹涌。
获救的庆幸很快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。“海燕号”,真的只是一艘普通的海洋监测船吗?高建国口中的“高度危险生化材料”和“特殊任务”指的是什么?他们寻找“奥罗拉号”的真正目的,是回收、研究,还是……毁灭?
而她,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唯一目击者,在这艘船上,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?是幸存者,是证人,还是……某种意义上的“样本”?
她悄悄握紧了薄毯下的拳头。
系统陷入休眠,同伴全部罹难,独自身处这艘目的不明的船只上。
新的危机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