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冲刷着林晚的脸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。体内那股力量如同温暖的潜流,驱散了秋雨的凉意,也隔绝了身后那栋房子里传来的、逐渐远去的哭嚎与咒骂。
她没有回头,一步踏出,便与那个吸食了她前世所有养分直至死亡的家庭彻底割裂。
巷口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,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冷峻非凡的侧脸。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,与这破旧脏乱的城中村格格不入。他甚至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上,声音低沉,没什么情绪:
“上车。”
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沈肆。
沈家那个传闻中心狠手辣、行事莫测的继承人,也是……前世间接导致她死亡的黑手之一。陆子安,不过是沈家放出来的一条狗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而且,是在这个时候?
前世,直到她死,都未曾与这位沈家真正的掌权者有过正面交集。只在陆子安偶尔失言的抱怨和旁人敬畏的谈论中,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。
现在,这条隐藏在幕后的毒蛇,竟然主动现身了。
林晚站在原地没动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淌,湿透的廉价T恤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背。她看着车内那个男人,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,比这秋雨更冻人。
“沈先生?”她开口,声音带着淋雨后的微哑,却没有丝毫怯懦。
沈肆终于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眼神很沉,像不见底的寒潭,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。他似乎并不意外她能认出他。
“你闹出的动静,不小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。
林晚瞬间明了。刚才那突兀的雷电,以及她家门口的混乱,恐怕没能瞒过这位的手眼。
她扯了扯嘴角,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:“比不上沈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”
她在试探。试探他对陆子安行动的了解程度,试探他此刻出现的目的。
沈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掠过什么,快得抓不住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重复了一遍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
“上车。”
这一次,林晚没有犹豫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车内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,与外面污浊的雨水和血腥的家庭闹剧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引擎无声启动,车辆平稳地滑入雨幕。
车内一片沉寂。沈肆专注地开着车,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林晚也不说话,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看似休息,实则在疯狂运转大脑。
沈肆的出现,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。但也带来了新的可能。
直接面对最终BOSS,虽然危险,却也省去了许多弯弯绕绕。
她需要力量,需要资源,需要站稳脚跟,才能将前世所有践踏过她的人,一一拖入地狱。而沈家,这个庞然大物,既是仇敌,或许也能成为……垫脚石。
车辆最终停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楼下。
沈肆熄了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他转过头,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,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。
“你能控制天气。”这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林晚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沈先生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沈肆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没什么温度:“那道雷,劈得很准。”
他果然看到了,或者,至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。
林晚知道否认没有意义,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网面前,装傻充愣只会显得可笑。她迎上他的目光:“所以?”
“跟我合作。”沈肆言简意赅。
“合作?”林晚挑眉,“沈先生是指,像利用陆子安那样,利用我到死吗?”
提到陆子安,沈肆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狗。“他失败了。而你,展现了价值。”
“价值?”林晚咀嚼着这个词,心底冷笑。在前世这些人眼里,她的价值就是替罪羊和棋子。
“沈家需要一些……非常规的手段,处理一些非常规的麻烦。”沈肆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剖开她的伪装,直视她灵魂深处那躁动的力量,“而你,显然具备这种潜力。”
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资源,庇护,”沈肆顿了顿,看着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,以及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,“以及,复仇的机会。”
最后一句,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中了林晚心脏最深处。
他知道她想复仇。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所有的恨意指向何方。
这是一个魔鬼的诱惑。与虎谋皮,稍有不慎,就会尸骨无存。
但,她死过一次了,还怕什么?
林晚沉默了几秒,车外的雨声敲打着车窗,像是为她擂响的战鼓。
“好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,只有一片燃烧后的冷寂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陆子安,和他的主子,留给我。”
沈肆眼神微动,似乎对她知道背后还有“主子”并不意外,只是淡淡颔首: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需要绝对的行动自由,以及,”她顿了顿,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,“我需要弄清楚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沈肆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可以。”他推开车门,“下车。”
林晚跟着他下了车,走进电梯,直达顶层。
公寓极大,极尽奢华,却也极冷清,黑白灰的色调,没有什么生活气息,像是一个精致的样板间。
沈肆将她带到一间客房门口:“以后你住这里。需要什么,跟管家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沈先生。”林晚叫住他。
沈肆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林晚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。沈家权势滔天,什么样的能人异士找不到?为何偏偏找上她这个刚刚“觉醒”、一无所有的孤女?
沈肆沉默了片刻,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“因为,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冷,“你和我们,是同类。”
我们?同类?
林晚瞳孔微缩。难道沈家……也有人拥有类似的力量?
没等她再问,沈肆已经大步离开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晚站在空旷华丽的客房里,窗外是笼罩在雨幕中的庞大城市。仇人近在咫尺,盟友(或许更该说是饲主)深不可测,前路布满荆棘与迷雾。
但她体内那股力量在隐隐鼓噪,与窗外的风雨遥相呼应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——年轻,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刀,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她轻轻抬起手,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玻璃。
窗外,淅淅沥沥的雨声,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、如同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。
沈肆说,他们是同类。
那就看看,在这场与魔鬼共舞的游戏中,最后活下来的,会是谁。
沈肆离开后,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气,混合着新房子的味道,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。
她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雨已经变小,成了迷蒙的雨丝,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这里太高了,高得听不见尘世的喧嚣,只有风雨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。
“同类?”
林晚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。沈肆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心底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。
他所谓的“同类”,是指同样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?还是指……同样游走在黑暗边缘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?
体内那股力量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,温顺地流淌着,如同蛰伏的宠物。她能感觉到它与外界的风雨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,仿佛她一个念头,就能让这缠绵的细雨再次化作倾盆暴雨,或者,让它们彻底停下。
这种掌控感令人迷醉,却也让她警惕。
沈家,这个盘踞在权力顶端的庞然大物,内部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?沈肆找上她,真的只是因为看中了她的“价值”?
她想起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那句“沈先生问你好”。那个“沈先生”,是沈肆?还是沈家更老一辈的人物?陆子安背后的“主子”,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
疑团太多,而她现在拥有的筹码太少。
除了这身莫名其妙得来的、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,她一无所有。
不,她还有前世惨死的记忆,还有刻骨的仇恨。这些,都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。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
林晚没有踏出公寓一步。这间顶层公寓配备了一位沉默寡言、效率极高的中年管家,满足她一切物质需求,却从不多问一句。她所需要的信息,却像是被无形的手隔绝在外。
她试图用房间里的电脑查询关于林强案件、关于陆子安、甚至关于沈家的消息,得到的结果要么是“404 Not Found”,要么就是无关痛痒的公开信息。林强杀人案似乎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半点水花。陆子安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她知道,这是沈肆的手笔。他在圈养她,也在观察她。
她并不急躁。每天大部分时间,她都待在房间里,闭目凝神,尝试着去沟通、去引导体内那股力量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感应,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随着她心绪沉淀,摒弃杂念,那感应逐渐变得清晰。
她“看”到了空气中流淌的无形能量,感受到了水汽的凝聚与消散,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远处云层的流动轨迹。她开始尝试进行更精细的操作——让窗台上的水珠逆流,让空气中的湿度瞬间升高又降低,甚至,在密闭的浴室里,凭空凝聚出一小团旋转的水雾。
每一次成功的操控,都让她对这股力量的认知加深一分,掌控也娴熟一分。她能感觉到,这力量并非无穷无尽,每一次动用,都会消耗她的精神,如同剧烈运动后会感到疲惫。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需要锻炼和成长的“异能”。
第七天傍晚,管家敲响了她的房门,递给她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文件夹。
“林小姐,先生给您的。”
林晚接过文件夹,关上门,指尖微微发紧。她知道,沈肆的“观察期”可能结束了。
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了文件夹。
里面是照片,很多照片。
第一张,是林强。他穿着囚服,剃了光头,眼神呆滞地坐在审讯室里,脸上带着淤青,显然在里面没少受“照顾”。照片一角标注着日期,正是她重生醒来的那天。
第二张,是她的父母,林建国和赵秀兰。他们似乎苍老了二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相对无言,眼神里是彻底的灰败和绝望。照片背景里,还能看到一些被砸烂的家具,显然在他们失去儿子后,讨债的或者受害者家属并没有放过他们。
林晚的目光在这些照片上停留了片刻,心脏像是被冰封过,没有任何感觉。同情?怜悯?早在他们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顶罪时,就已经消耗殆尽了。他们如今的境地,不过是自作自受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是陆子安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往日里的精英范儿荡然无存,穿着廉价的夹克,胡子拉碴地出现在一些混乱的地下赌场和小旅馆门口。有几张照片,他正被人推搡、追打,眼神里充满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。
最后几张照片,让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、穿着中式褂子、面容阴鸷的男人。他坐在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,把玩着一串沉香木手串。虽然只是照片,但男人眼神里那种久居上位、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和狠戾,几乎要透纸而出。
沈文渊。
沈肆的三叔,沈家掌管“暗面”生意的重要人物,也是陆子安背后真正的靠山。前世,就是他对林晚的存在如鲠在喉,最终下达了灭口的指令。
照片下面,附着一份简单的资料,列出了沈文渊名下几家看似清白、实则用于洗钱和进行非法交易的公司名称和地址。
林晚放下照片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沈肆送来的这份“礼物”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
他在向她展示他的能力和诚意——他帮她处理了林强和父母的麻烦(或者说,帮她完成了复仇的第一步),也帮她找到了真正的目标。
同时,他也在催促她,该展现她的“价值”了。
对付沈文渊,就是她的投名状。
窗外,夜色渐浓,雨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。
林晚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车流,如同一条条发光的光带。
沈文渊……
她抬起手,感受着空气中充沛的水汽,感受着体内那股与之呼应、蠢蠢欲动的力量。
那就,从他开始吧。
她需要一场足够轰动、足够震慑的“表演”,来向沈肆,也向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宣告她的归来。
也需要用仇人的鲜血和恐惧,来祭奠她前世枉死的亡魂。
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,目光落在城市东南方向,那里是资料上显示的、沈文渊最重要的一处地下钱庄所在。
雨丝,似乎随着她目光的凝聚,变得急促了些许。
空气中,隐隐有风雷之声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