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、令人窒息的镀金涂层,包裹着每一个虚假的笑容和客套的寒暄。叶倾云感觉自己像一条误入珊瑚丛的淡水鱼,与这里五彩斑斓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她不再试图去寻找林辰的身影,也不再费心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得体面具。只是沉默地、一杯接一杯地从侍者托盘里取过香槟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起初是刺激,随后变成一种麻木的暖意,最后,只剩下满口的苦涩。
水晶吊灯的光芒开始旋转、模糊,分裂成无数个炫目的光斑。在這些晃动的光影里,一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。
白雪落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垂着眼睫,专注地看着书页,偶尔抬起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那侧脸的线条,清冷又柔和。她曾偷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,心跳如鼓。她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,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写了又撕、撕了又写的信,脚步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过去。最终,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转身离开,背影决绝,消失在烈日和蝉鸣里。那封信,最终被她揉成一团,丢进了垃圾桶,连同她兵荒马乱的暗恋。
酒精将这些记忆的碎片搅拌、放大,带着尖锐的棱角,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。胃里在翻腾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她踉跄着,想找个角落喘口气,却在不经意间,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、隐约的谈话声。是林辰,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。
“……别提了,家里安排的,就那么回事。”林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“看你家那位,挺温柔贤惠的样子啊?”有人调侃。
“哦?”林辰嗤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凉薄,“木头美人罢了,无趣得很。心里指不定还想着谁呢,反正我们各玩各的……”
后面的话,叶倾云听不清了。
“木头美人”……“无趣”……“各玩各的”……
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原来在别人眼中,她竟是如此不堪,甚至连她的丈夫,都是这样看待她的。
巨大的委屈和伤心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。她再也无法待在这里一秒,捂着嘴,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,跌跌撞撞地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叶倾云猛地一惊,慌忙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,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有…有人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清冷、熟悉,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,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,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:
“叶倾云。”
她怎么会在这里?
叶倾云的心脏骤然紧缩,慌乱之下,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门板的锁扣上,却因为醉意和颤抖,一时没能打开。
门外的人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下一秒,一张折叠整齐的、带着淡淡冷冽香气的纸巾,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,被缓缓地塞了进来。
素白的纸巾,安静地躺在光洁的地砖上,像一片无声的雪。
“擦一擦。”白雪落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近了一些,似乎她就站在门边,隔着这门板,与她背靠着背。“然后,出来。”
那声音里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抚平了叶倾云部分翻江倒海的崩溃。
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片“雪”,犹豫着,最终还是伸出手,捡了起来。柔软的纸巾触碰到脸颊,那熟悉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,奇异地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神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裙,然后,颤抖着手指,打开了门锁。
门缓缓打开。
叶倾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无处遁形,醉意让她的眼神迷蒙,带着一种破碎的狼狈。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。
“你还好吗?”
这句话让她防线瞬间崩塌。她苦笑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简简单单的五个字,不是客套的“怎么了”,也不是探究的“为什么哭”,更不是林辰和他朋友那种隐含评判的“无趣”。只是一句纯粹的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切的询问——“你还好吗?”
“学姐...”
她像个迷路的孩子,终于遇到了可以放心展示伤口的人,尽管这个人,是她丈夫心尖上的白月光,是她自己埋藏心底多年的隐秘爱恋,身份尴尬又复杂。可在此刻,酒精放大了她的委屈,而白雪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异常平静的眼睛,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,让她无法再伪装下去。
白雪落的指尖轻轻拂过叶倾云的脸庞。她反手紧紧抓住了白雪落尚未完全抽离的手,指尖冰凉,却用尽了全身力气,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的浮木。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视线模糊地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、深潭般的眼睛。白雪落没有挣脱,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抓着,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深沉难辨的情绪,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在克制。
叶倾云的声音哽咽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哭腔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口挤出来。“我好想你...”她被迫接受的婚姻和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,在此刻,伴随着滚烫的眼泪和无法掩饰的醉意,终于脱口而出。简单,直白,剥去了所有成年人的伪装和试探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笨拙的思念。
白雪落微微侧过头,唇瓣几乎要贴上叶倾云的耳廓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。“我知道。”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醉意和汹涌的情绪让她无法思考。她只是更紧地抓住了白雪落的衣襟,仿佛一松手,这个怀抱和这片刻的安宁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