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,街道上昏黄的灯光在过往行人的身下投出变幻莫测的阴影,夜市有不同于白日里的热闹。柏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,此时祥和的景象令人心里格外畅快,源仲牵着阿修的手与他并肩同行,见他神色不禁讶然,忍不住开口,“神灵也喜欢凡间的繁华热闹吗?我以为像你这样清冷自持的神灵都不食人间烟火的”
下山后的这段时日,源仲仿若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,即使遇到舒心的事情身上的戾气也未曾消退半分。柏麟停下脚步,看着他认真道:“我不喜欢热闹,但这和我喜爱繁华的景象并不冲突”,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远处,“三界繁荣昌盛,神仙各司其职,魔物遁形,凡人得享天伦,代代相传生生不息,这些对于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祥和安宁。源仲你看,在这种热闹的地方抬眼就是勃勃生机,心神得到放松自然平和;倘若在横尸遍野的疆场入目皆是凄惨荒凉,魂灵也会惴惴不安。我认为无论喜欢什么样的景象,所求都不过是心安二字罢了。”
源仲闻言怔愣半晌,“心安?神灵也管人心吗?你又如何知道在这繁华下不是些弱肉强食、尔虞我诈、背信弃义之徒?”
“人心善变,心动而行至方可铸成灾祸,神灵不管人心,管的是行迹。”
源仲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,这是天上的神灵,冷心冷情,行事果决,从不留后路。但对自己却是坦诚相待的,他怜爱苍生至此,说到就会做到,若此时知道自己的计划,会不会立刻动手杀了自己?
“柏麟……”
“回去吧”
柏麟垂眸一笑,出言打断了源仲的话,“今天给你做饭,我们很久没有一起饮酒了”
源仲没想到他会突然截断话题,盯着他温润的脸庞看了好一会,但这种针锋相对的说话方式源仲自己也不想继续下去,看来柏麟和他想在一处了,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莫名舒服了很多。
饭桌上,鹿沉用过饭拉着阿修出门了。柏麟的酒量不算差,却也架不住一杯接一杯的饮,桌上的饭菜没怎么动过,酒坛却是空了好几个了。源仲难得见到那双镇定明澈的眸子渐渐染上迷茫神色,一时间觉得有趣得紧。
“柏麟,我还是第一次见神灵醉酒,原来你说不善饮酒竟真是酒量不行”
源仲在桌面上支起一只手撑着脸细细的端详他的面容,柏麟迷迷糊糊地与他对视一眼,下一刻便趴在桌子睡着了。
“柏麟……”
源仲起身扶着人踉踉跄跄地进屋安置在床上躺好,自己坐在一旁守着。身体一旦闲下来,各种不好的记忆纷至沓来,乱哄哄的闹腾得他脑袋疼,他望着床榻上恬静的睡颜出神,心道这就是所谓的安宁吗?
源仲伸出双手,将柏麟的手轻轻地拢在其中。轻声呢喃道,“柏麟,就这样长长久久地陪着我,好不好?”
月上枝头,源仲轻轻地松开他的手,小心翼翼关上门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柏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,眸中一片清明。心里不禁有些感慨:这样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吗?这有何难?
柏麟的神力前几日就恢复了,他能感觉到源仲的反常,他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敌意。源仲遭受过太多不公,性情变得敏感多疑,有很强的防范意识和攻击性,像一只饱受摧残的小兽为了自保会张牙舞爪的对付一切接近他的人。子非传信,泠遥的封印已解,等阿修长大,神手的力量便真正恢复了,方才还担心到那时凭他一己之力能否拦住源仲,现下看来却是多虑了。
半夜,柏麟被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惊醒,他-立即起身瞬间就出现在了源仲的房间里,源仲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醒得早,正坐在窗边和阿修鹿沉说着话,他猛然出现同时吓了三人一跳。
源仲当即神色一变,眼底的光彩顷刻间褪了个干净。见他如此模样,柏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,还好也没什么事,他眨了眨眼,索性不动声色地上前,挨着源仲的身边坐下,“神手的封印解了吗?我是被惊醒的,怕你出事过来看看,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柏麟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一通,却也合理的解释了他进门时的急切和不安。
“你……神力恢复了?”
开口回应他的却是一向话不多的鹿沉。
柏麟有些诧异地抬眸看去,鹿沉一向沉稳严肃,难得见他脸上露出这样复杂的情绪。柏麟点了点头目光随意一扫——不对!是他们三个人都是这个表情,三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。
“这是何故?”
柏麟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瞟:白色皱面直裾长衫,金色腰封,天青色暗纹大氅,他偏过头一愣,一缕墨发从肩头滑到前襟,长长的垂到腰间——这是他的帝君神服,不出意外的话束发的白冠玉簪都在。
这身神服太过庄重,此番场景下确实不合适,柏麟抬手一挥换了一套简单的浅灰色渐变常服,众人这才放松了下来,只有阿修有些惋惜地撇撇嘴。
柏麟的视线再次逡巡一周放下心来,笑容清浅,“一时没留意,见笑了”
嘴里说着惭愧的话,心中却是一片坦然,那身神服阴差阳错的解了围,此时的气氛倒是刚刚好。
源仲这才回过神来,胡乱地点了点头,“神手的封印彻底解了,只觉得力量充沛,没有不适”
“那就好”
柏麟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没事,那我先回去了”
他正要起身,源仲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“天已经亮了,我们出去走走”
鹿沉和阿修对视一眼,径自起身先行离开了。
长街上,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生火准备张罗生意,炊烟袅袅,偶尔响起的几声问候引发了一片笑声。
柏麟任他拉着自己手往前一步步往前,脸上笑容可掬。源仲却是每一步都走的忐忑不安,“柏麟,这世间还是有很多美好的,就比如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”
还有你。
柏麟平静得看着他,源仲一番话更像在努力地说服自己。
柏麟反手握住他的,“每一个人的际遇不同,能感知到的喜乐悲欢也不尽相同,源仲,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?”
“我……”
源仲恍惚了一阵,在今日以前,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以后,也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那你呢?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样的生活?”
柏麟看着他真挚的眼神,认真道:“我希望你遇到一个合适的人,舒心畅意地过完一生”
这应是源仲想要的,柏麟顺势而为将他的祈愿说了出来,没想到源仲丝毫不领情,他用力握紧了柏麟的手,铁青着脸什么话也没说。
回到客栈小屋,柏麟试图松开手,源仲却没放开,“柏麟,你说希望我找一个合适的人过完一辈子,那个人是谁?我怎么判断遇到的人合不合适呢?”
柏麟被问糊涂了,感情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,没想到源仲的执念这么深。
“一直陪着我,好不好?”
什么?柏麟眉头一皱,原来夜里源仲说的竟不是醉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