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,将神医谷的千峰万壑裹入一片昏昧。
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与苍郁的古木,卷起枯叶与尘埃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,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至。
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早已被汗水和山间的湿气浸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腰身。几缕汗湿的鬓发黏在她光洁的额角,更衬得一张小脸在暮色中白得惊人,唯有那双眼睛,清澈明净,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,专注地扫视着脚下湿滑的山路。
苏半夏“这鬼天气……”
她低声咕哝,脚下加快了步伐。神医谷避世而居,谷中只她与师父相依为命,师父云游未归,她得赶在暴雨之前回到那间傍着山涧的温暖竹屋。
念头刚起,天际猛地一亮,一道狰狞的银蛇撕裂厚重的云幕,紧接着,“咔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在头顶炸响!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,迅疾而狂暴,如同天河倒灌。山林顷刻间被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帘之中,脚下的泥土小径瞬间化作浑浊的泥泞,每一次擡脚都异常沉重。
苏半夏暗叫一声不好,立刻将随身携带的宽大油布抖开,胡乱罩在药篓上,自己却顾不得太多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。
雨水冰冷刺骨,顺着她的发梢丶衣领汹涌地灌进去,激得她一阵哆嗦。视线被密集的雨帘阻挡,几尺之外便一片模糊,只能凭着对路径的熟悉摸索前行。
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弯,前方是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。她正欲松口气,脚下却猛地一滑!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踉跄着向前扑去。
情急之下,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一株斜伸出来的老松枝桠,才堪堪稳住身形,避免跌入下方湍急咆哮的山涧。
苏半夏“呼……”
惊魂甫定,她拍着胸口喘气。雨水冲刷着脚下的斜坡,带走一层层泥浆,露出底下深色的岩石和……一抹极其刺眼的不属于山野的颜色!
苏半夏的心猛地一跳。那是什麽?她眯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,艰难地向前挪了两步,蹲下身,用手抹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泥泞。
泥水之下,赫然是一只骨节分明丶沾满污泥和暗沉血迹的手!那手指修长有力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痂,此刻却毫无生气地摊开着。
苏半夏倒吸一口凉气,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!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,用尽力气拨开更深丶更厚的泥浆和枯枝败叶。一个人!
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,大半个身子被山洪冲刷下来的泥土和碎石半掩着,脸朝下趴在泥水中。
他身上的玄色衣袍早已被泥浆丶雨水和血污浸透,看不出原本的质地,破碎的布料下,隐约可见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,最骇人的一道在左肩胛附近,皮肉翻卷,被雨水冲刷得泛白,露出一点森白的骨头茬子。
雨水混着血水,在他身下蜿蜒成一道淡红色的丶不断被稀释又不断涌出的溪流。
浓重的血腥味,即使在这狂暴的雨水中,也固执地钻入苏半夏的鼻腔。
苏半夏“还活着吗?”
苏半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她顾不得许多,立刻跪倒在泥泞里,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指,用力扳过那人的肩膀,想将他翻过来探查鼻息。
入手沉重无比,男人的身体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。苏半夏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沉重的上半身从泥浆里翻过来一点,露出他的侧脸。
一张沾满污泥和血污的脸,轮廓却异常深刻英挺。
剑眉斜飞入鬓,即使紧闭着,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。高挺的鼻梁下,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。
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迹,露出苍白得如同金纸般的肤色,一丝活气也无。
苏半夏屏住呼吸,将两根沾着雨水和泥浆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颈侧。指尖下,传来极其微弱丶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搏动。一下,又一下,顽强地在冰冷的皮肤下挣扎。
还活着!
这个认知让苏半夏心头一松,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。伤得如此之重,又被冰冷的暴雨浇了不知多久,失血过多,寒气侵体,这脉搏微弱得简直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!
医者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犹豫和顾虑。她迅速环顾四周,暴雨如注,山洪随时可能更大规模地爆发,留在这里,两人都只有死路一条!必须立刻把他带回去!
可这男人身形高大健硕,即便重伤昏迷,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也绝非她一个女子能轻易搬动的。
苏半夏的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药篓上,又看向旁边几根被风雨折断丶粗细合适的树枝。
有了!
她立刻行动起来,动作麻利得惊人。将药篓里珍贵的药材用油布仔细包裹好,暂时藏在旁边一处避雨的岩石凹陷处。
然後迅速抽出篓底备用的几根坚韧麻绳,又从药篓底部抽出一块平日用来垫背的厚实油布。
她将那几根相对粗直的木棍并排铺开,用麻绳飞快地捆扎结实,做成一个简易的拖板。
接着,她用尽吃奶的力气,连拖带拽,将昏迷的男人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挪到铺开的油布上。男人毫无知觉的身体在泥水里拖过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苏半夏“得罪了……”
苏半夏低语一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,将油布的四角牢牢系在拖板前端的两根主杆上,做成一个简陋的拖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两根当作拖柄的主杆扛在瘦削的肩头,腰背深深弯下,双腿蹬地,猛地发力!
萧承渊“呃——!”
一声闷哼从男人喉咙里挤出。拖板纹丝不动,男人的体重加上泥水的吸附力,重逾千斤。
不能放弃!苏半夏再次调整姿势,将拖绳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增加摩擦,咬紧牙关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作为支点,再次发力!
这一次,拖板终于被她撼动,在泥泞中发出“嘎吱”
一声轻响,向前挪动了一小截。
成了!苏半夏心头一喜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她调整呼吸,一步,又一步,每一步都用尽全力,每一步都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、歪斜的脚印。
粗糙的拖柄深深嵌入她单薄的肩胛,火辣辣地疼。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,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,狼狈不堪。沉重的拖板在泥泞中艰难前行,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,又被紧随而至的暴雨迅速填满、冲淡。
崎岖的山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。好几次,拖板陷入泥坑,苏半夏几乎要脱力摔倒。
她只能停下来喘息片刻,用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雨水,然後再次弯下腰,用肩背顶住拖柄,发出小兽般不屈的低吼,一寸寸地将拖板从泥淖中拔出来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又涩又痛,模糊的视线里,只有脚下泥泞的路和被雨水冲刷得苍白一片的男人的脸。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,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不知走了多久,当那熟悉的、掩映在几丛茂密湘妃竹後、透出温暖昏黄灯光的竹屋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,苏半夏几乎要虚脱跪倒。她几乎是凭着最後一点意志力,踉跄着将沉重的拖板拖到了竹屋那简陋却干燥的廊檐下。
“砰!”
拖板前端重重撞在竹制的台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苏半夏再也支撑不住,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湿漉漉的廊板上,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、衣角不断滴落,在身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。肩头被拖柄勒过的地方,衣服已经磨破,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
她顾不得自己,喘息稍定,立刻挣扎着爬起身,费力地将昏迷的男人从拖板上挪下来。男人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倾倒的墙,沉沉地压在她纤弱的身体上。
苏半夏咬着牙,半背半拖,一步一顿,终于将他沉重的身躯挪进了竹屋温暖的门内,安置在她那张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床单的竹榻上。
苏半夏“呼……呼…”
苏半夏扶着竹榻边缘,大口喘气,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她迅速点燃了屋内所有的油灯和角落里的火塘,橘黄色的暖光驱散了屋外的阴冷和黑暗,带来一丝劫後馀生的暖意。
火光跳跃,清晰地映照出竹榻上男人的模样,比在雨夜泥泞中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。
他身上的玄色衣料早已看不出本色,被泥浆丶雨水和半凝固的暗红色血块浸染得斑驳陆离。
几处巨大的撕裂伤狰狞地暴露着,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斜斜划向後背,皮肉翻卷,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,隐隐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茬。手臂丶腰腹间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渗着粘稠的血水。
他的脸上也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,嘴唇冻得青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。
苏半夏“这身伤……”
苏半夏眉头紧锁,眼底是凝重无比的神色。她迅速脱下自己湿透冰冷的外衣,换上一件干净的素色布衫,挽起袖子,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。
她快步走到屋角,那里有一个用竹管从山涧引来的活水槽。她取过一个干净的陶盆,接了大半盆清水,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抓了一大把白色的盐晶撒进去搅匀。接着,她点燃了药炉上的小炭火,将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罐架了上去。
准备工作有条不紊,动作快而不乱。做完这些,她才端着一盆温热的淡盐水回到竹榻边。
她拧干一块干净的细棉布,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男人脸上的泥污和血迹。
温热的布巾拂过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丶极其英俊却也极其苍白的脸。剑眉浓黑,鼻梁高挺如山脊,下颌线条刚毅紧绷,即使昏迷中,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与杀伐之气。
他的鬓角有些散乱,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,更添几分脆弱与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苏半夏的目光扫过他破碎衣袍下露出的紧实肌肉线条,以及几处明显是旧伤留下的疤痕。
这绝非普通人!她心中警铃微动,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。当她擦拭到他左侧腰腹间一道较深的伤口时,指尖似乎触碰到一个硬物。
她拨开被血块黏住的破碎衣料,仔细看去——伤口深处,赫然嵌着一小片边缘锐利的金属碎片!碎片呈三棱状,色泽幽暗,在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冷光。
苏半夏“暗器碎片?”
苏半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立刻放下布巾,转身从墙边一个古朴的木药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卷。展开後,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、细如牛毛的金针,在灯火下闪烁着柔和而纯粹的金光。
她拈起一根最长的金针,凑近灯火燎烤片刻消毒,然後屏息凝神,将针尖极其精准地探入那道伤口深处,小心翼翼地拨动着那片嵌在血肉里的金属碎片。动作必须快、准、稳,稍有不慎,就可能割断血管或造成二次伤害。
就在金针尖端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,竹榻上一直毫无动静的男人,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闷哼!
萧承渊“嗯~”
这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低嗥,带着沉重的痛苦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杀意,惊得苏半夏手腕猛地一颤!金针差点脱手。她倏然擡头,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!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深邃,漆黑,如同不见底的寒潭,又像是暴雨将至前最沉郁的夜空。此刻,这双眼睛里充满了尚未完全凝聚的茫然,随即被剧烈的痛楚席卷,瞳孔在灯火下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但仅仅是一瞬间,那茫然和痛苦就被一种野兽般的、冰冷刺骨的警惕与凶戾所取代!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狠狠地钉在苏半夏的脸上,带着审视一切、摧毁一切的危险气息,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!
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苏半夏的心脏,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。她握着金针的手指微微发僵,身体下意识地绷紧,做好了随时後退防御的准备。
然而,那骇人的凶戾目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
或许是因为剧痛,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极度虚弱,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锐利锋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涣散所取代。
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,终于支撑不住地缓缓阖上。在眼帘彻底闭合的前一刻,苏半夏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错觉的放松?
紧接着,男人紧抿的青紫色薄唇微微翕动,发出一个极其微弱、气若游丝的音节,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:
萧承渊“……冷……”
那声音虚弱得如同叹息,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无助和脆弱,与他刚才那骇人的眼神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。仿佛刚才那凶戾的一瞥,只是重伤濒死之人最後的应激本能。
苏半夏紧绷的心弦,因为这声微弱的“冷”
,奇异地松弛了一瞬。
她看着那张再次陷入深度昏迷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,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眼神仿佛只是她的错觉。一种深切的怜悯和医者天职的责任感再次占据了上风。
苏半夏“冷?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句,目光扫过他湿透冰冷、还在不断淌下泥水的破烂衣袍。这样下去,就算伤口处理好了,寒气入骨,也足以要了他的命。
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金针,起身走到火塘边,将火烧得更旺一些。又取过一条干燥厚实的棉被,仔细盖在男人身上,掖紧被角,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,只露出受伤的部位。棉被的暖意似乎让他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了一丝丝。
做完这一切,苏半夏重新拿起金针和温热的布巾,深吸一口气,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片嵌入血肉的暗器碎片上。
这一次,她的动作更加轻柔迅捷。金针巧妙地避开周围的组织,精准地探入,稳稳地夹住了碎片的边缘。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挑、一带!
“嗤”
一声轻响,那片染血的、带着倒刺的三棱形暗器碎片,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,落在苏半夏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白瓷小碟里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伤口处,一股暗红色的淤血随之涌出少许。
苏半夏立刻用蘸了淡盐水的棉布按压止血、清理。处理好这个最棘手的伤口,她又迅速检查了其他几处较深的创口,一一清理上药。动作娴熟流畅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。
当处理到他左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时,苏半夏的目光再次凝住。借着明亮的灯火,她清晰地看到,在翻卷的皮肉边缘,残留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丶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粉末!
苏半夏“毒?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难怪脉象如此古怪,不仅仅是重伤失血,还有剧毒侵蚀!她立刻取过一把小巧的银质刮刀,极其小心地将那些幽蓝色的粉末刮取到另一个干净的瓷碟里,准备稍後仔细分辨毒性。
处理完所有明显的外伤,苏半夏终于腾出手,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布巾,擦拭干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水的手指。然後,她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,轻轻搭在了男人冰冷的手腕内侧——寸、关、尺三脉所在。
指尖下的皮肤冰凉。苏半夏屏息凝神,将全部感知都凝聚在指尖,去捕捉那微弱生命之火的搏动。
脉象入手,沉伏微弱,几乎难以触及,如同游丝悬于一线,这是失血过多、元气大亏的濒死之兆。然而,在这极度虚弱的脉息之下,苏半夏的指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古怪的、极不和谐的搏动!
那搏动并非完全断绝生机的沉微,而是……一种异常的迟滞与凝涩,如同被无形的粘稠之物包裹、拖拽,每一次搏动都显得格外艰难沉重,仿佛心脉被一股阴寒沉重的力量死死压制着。
这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重伤或中毒的脉象都截然不同!更诡异的是,这凝涩迟滞之中,偶尔又会极其突兀地窜起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刚劲的搏动,如同困在冰层下的潜龙,虽被束缚,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。这丝刚劲的搏动一闪即逝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随即又沉入那凝涩迟滞的泥沼之中。
这脉象……苏半夏的眉头越蹙越紧,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凝重。
这绝非寻常重伤或单一剧毒能解释的!失血过多、剧毒侵蚀、还有这种古怪的、仿佛被强大内息强行压制又偶露峥嵘的脉象……重重因素诡异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团她从未在医书上见过的乱麻。
苏半夏“这人到底什么来头?又经历了什么?”
她凝视着竹榻上那张在暖被包裹下依旧毫无血色的俊朗面容,低声自语。
窗外的暴雨依旧疯狂地敲打着竹屋的顶棚和窗棂,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。屋内的灯火在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中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,一静一动,一危一安,在风雨飘摇的深山孤谷中,命运的红线,已然在无人察觉的雨夜悄然缠绕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将一扇被风雨吹得哐当作响的竹窗关紧、闩牢。隔绝了屋外肆虐的天地之威,屋内只剩下火塘燃烧的噼啪声,药罐里水汽蒸腾的咕嘟声,以及竹榻上那重伤男子极其微弱、时断时续的呼吸声。
苏半夏走回榻边,重新坐下。她拿起那片取出的三棱暗器碎片,在灯火下细细观察。
碎片边缘锐利,带着不易察觉的倒鈎,上面幽蓝的毒物粉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她又看向另一个瓷碟里收集到的幽蓝色毒粉,神色凝重。
苏半夏“师父的《万毒谱》里似乎记载过类似的东西……”
她低声沉吟,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药柜前。
药柜由无数小抽屉组成,上面贴着泛黄的古旧标签。她踮起脚尖,在最顶层一个角落里,费力地抽出一个看起来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小匣。
就在她全神贯注翻找典籍、试图辨认那诡异毒素时,竹榻上,那一直沉寂如死的男人,被厚重棉被覆盖下的、紧握成拳的左手,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仿佛在无意识的昏迷中,也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或束缚进行着绝望的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