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霞光漫过棚户区的屋顶,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一层暖红。青石巷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公寓楼下时,正看见沈砚之在楼道口浇花。
那人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腕骨处那道浅疤。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少了平日的锐利,多了几分温和。脚边的月季开得正艳,是那种热烈的红,和他身上的沉静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。
“来了。”沈砚之直起身,手里还拿着个洒水壶,壶嘴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青石巷“嗯”了一声,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:“小雨炖的排骨汤,让你补补。”
沈砚之笑了笑,侧身让他上楼。楼梯间的灯泡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,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。走到三楼时,沈砚之脚下踉跄了一下,青石巷伸手扶了他一把,掌心触到对方温热的胳膊,像碰了块暖玉。
“还没好利索就别乱动。”他松开手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“总躺着骨头都快锈了。”沈砚之打开房门,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,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公寓里比上次整洁了些,靠窗的位置摆了张新桌子,上面放着几本书,还有个没拼完的拼图——是幅星空图,深蓝色的背景上缀着细碎的银斑。
“坐。”沈砚之指了指沙发,转身去厨房拿杯子。
青石巷放下保温桶,走到桌前看那拼图。缺的几块散落在旁边,正好是猎户座的位置。他拿起一块,试着往空缺处放,大小刚刚好。
“你也喜欢这个?”沈砚之端着两个玻璃杯过来,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,“以前在国外跑船时,夜里在甲板上看星星,总觉得能看到天亮。”
青石巷接过杯子,威士忌的醇厚香气漫进鼻腔,确实是他喜欢的那味道。“我以前执行任务,在边境的戈壁滩待过半个月,晚上抬头就是星星,密得能掉下来。”
两人坐在沙发上,没再说话,只是小口抿着酒。窗外的霞光渐渐淡去,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
“其实……”沈砚之先开了口,指尖摩挲着杯壁,“我不是一开始就做那些生意的。”
青石巷抬眼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我爸以前是开船运公司的,正经生意。”沈砚之的目光飘向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得温和,“后来被顾明远设计,公司破产,人也没了。我那时候刚成年,抱着我爸的骨灰在码头坐了三天,看着顾明远用低价买下我们家的船,挂着他的旗号出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青石巷能看到他紧握杯子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我去报仇,被他的人打断了腿,扔在码头。是老张头把我捡回去的,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老张头,他以前是我爸船上的大副。”沈砚之笑了笑,带着点自嘲,“后来就跟着他混码头,慢慢接触了那些灰色地带的生意。我知道不干净,但我没别的办法,想活下去,想让顾明远付出代价。”
青石巷想起老张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想起他在周明案子里欲言又止的样子,原来藏着这么多故事。
“三年前那场火,我是想烧了顾明远藏在我仓库里的货,让他吃个哑巴亏。”沈砚之喝了口酒,“没想到他早就布好了局,想连你一起除掉。我冲进去的时候,看见你被横梁压住,张振国就在旁边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青石巷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?”
“报警?”沈砚之嗤笑一声,“那时候张振国还是刑侦队的队长,我报给谁听?再说,我自己手上也不干净,进去了就别想出来,谁来盯着顾明远?”
青石巷沉默了。他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,用警察的标准去评判沈砚之,却从没问过他背后的缘由。那些他以为的“见不得光”,或许只是别人走投无路时的选择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砚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我又不是小姑娘。”
青石巷没理他的调侃,只是看着他:“以后别再碰那些了。”
“不了。”沈砚之摇摇头,眼底带着释然,“顾明远倒了,我爸的仇报了,再做下去也没意义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青石巷,“或许……真能跟你妹妹学学画画?我看她画的那幅《孤舟》,挺喜欢的。”
提到《孤舟》,青石巷想起自己总在那幅画前发呆。其实他不是在看画,是在想三年前那个雨夜,沈砚之也是这样站在雨里,穿着件黑色风衣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那画……”他开口,“画的是你吧?”
沈砚之挑了挑眉,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举起杯子:“喝酒。”
两人碰了碰杯,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威士忌滑过喉咙,带着点辛辣,却在胃里烧出一团暖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晕开,像一片温柔的海。公寓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偶尔的交谈声,还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,不急不缓,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青石巷看着沈砚之微醺的侧脸,突然觉得,或许所谓的正邪,所谓的黑白,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。就像这杯威士忌,既有烈的锋芒,也有柔的余韵,才更显醇厚。
他拿起桌上那块没拼完的拼图,准确地放进猎户座的空缺处。星空图在灯光下闪烁,像是突然有了生命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,”青石巷的声音很稳,“可以找我。”
沈砚之抬眼,眼底映着灯光,亮得惊人。他笑了笑,举起杯子,对着星空图晃了晃:“好。”
杯盏相碰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悄然改变,像冰雪消融,像种子破土,带着新生的力量,向着未知的将来,缓缓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