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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缠成细丝,将翰林院的青瓦洇出深褐污迹。
裴晚楹搁下墨迹未干的漕运核算册,指节按上突跳的太阳穴。
连三日了,户部那群老狐狸将账目往来拆得零碎,故意漏几笔关键田赋,只等她这新科编修栽进坑里——若查不出,是渎职;若查得太明白,便是动了清江浦豪族的命脉。
“延之!”侯明昊的嗓门劈开雨幕,惊得她险些碰翻砚台。
这小将军浑身湿透,玄色箭袖紧贴臂膀,却拎着个油纸包朗笑迈进值房,“东市新开的炙鹿肉,肥嫩得很!那群老貔貅刁难你?明日我找两个兵痞,堵巷子敲打他们!”
裴晚楹苦笑。
侯明昊的赤诚像烧喉的烈酒,暖得人眼眶发酸,却更叫她心惊——若他知晓这“裴延之”裹着层层谎言,可还会如此相待?
她接过油纸包,鹿肉香气混着对方身上的马革味,竟让她想起董思成袖口冷冽的沉水香。
那人在朝堂上轻飘飘一句“裴编修年少气盛”,便让半数清流对她侧目而视。
“侯兄慎言。”她递过干布巾,喉间压出低哑,“漕运改制牵扯甚广,不宜妄动干戈。”
“你就是太谨慎!”侯明昊抹了把脸,忽压低嗓音,“昨日我撞见董思成在演武场训诫兵部的人——乖乖,三言两语逼得侍郎当场呕吐!你近日避着他些,我总觉他看你的眼神……像鹰隼盯兔儿。”
裴晚楹脊背窜起寒意。
当夜裴府书房,烛火噼啪炸开灯花。她正核对田契,却听窗棂“叩”地轻响。
宋轻竹裹着杏子黄斗篷钻进来,发梢沾着桂花碎瓣:“爹爹让我传话——董府暗卫前日去了涿州,查的是今科进士籍贯。”她塞来一包松子糖,眼珠灵黠一转,“还有,西山赛马你别去啦。董思成做东,点名要‘裴编修’执鞭呢。”
糖块在舌尖化开甜涩。裴晚楹摩挲袖中皇后密信——沈诺娟秀字迹嘱咐“漕运案当速决”,可董思成偏在此刻邀约马场,是巧合?
抑或他早已织好网,只待她振翅时收绳?
三日后西山马场
董思成紫袍玉带,斜倚墨漆交椅,指间马鞭轻点草茵:“裴编修可知,烈马驯服前总爱尥蹶子?”
他声线温醇,却叫满场权贵噤若寒蝉。
裴晚楹攥紧缰绳,胯下枣红马竟如感应般人立而起,电光石火间,一道玄影掠至,铁箍似的臂膀环住她腰身,浓烈沉水香裹挟而来——
“放松。”董思成贴在她耳畔低语,掌心擦过她绷紧的小臂,轻易控住惊马。
围观者喝彩如潮,唯有裴晚楹听见他喉间逸出的轻笑,“缰绳要这样握……裴公子?”最后三字含在齿间,烫得她几乎跌下马背。
宋轻竹策马冲来解围时,裴晚楹正瞥见董思成袖口一道金线——竟与她三年前遗失的桃花纹发带同色。
侯明昊此时横插进来,状似无意隔开二人:“小董大人好身手!不如我们赛一场?”
董思成慢条斯理拭去指尖尘土:“候小将军邀约,岂敢不从?”他掠过裴晚楹苍白的脸,眸光幽深似井,“赌注嘛……若我赢,向裴编修讨幅字画可好?”
雨又落下来时,裴晚楹在归途马车里发抖。车辕忽沉,帘外传来带笑嗓音:“裴公子忘了赌注。”
玄色舆筒递进窗隙,竟是卷澄心堂纸并一支狼毫。她指尖发颤地展开,素白纸面飘出张薄笺——“马场惊鸿,三年未敢忘。”
纸篓里,皇后新密信已成灰烬。
裴晚楹抚向空荡发髻,忽觉自己像扑火飞蛾,而董思成早已燃好漫天罗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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