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月的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痕迹上,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惜,她极快地抬眼望向他,唇角上扬的弧度深了些许,那份笑容中充满了纯粹的、包容一切的暖意。
“这样……就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如同叹息,“就不会疼了。”
她的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奇的疗愈力量。童磨怔怔地看着自己松开扇子、略显僵硬的手掌,再缓缓对上她的目光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暖洋洋的麻痹感正从被她触碰过的地方,顺着血液细微地蔓延开,冲击着他冰封的意识海。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干渴感终于突破了之前的堵塞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?为什么要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他?
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充斥着愚昧、谎言和无价值灵魂的万世极乐教?
为什么这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感,能如此轻易地撼动他坚如磐石的虚无?
无数的疑问挤在唇边,最终只化为这最朴素也最核心的三个字。
少女微微歪了下头,动作流畅自然,带着一种奇特的纯真感。她没有对他近乎质问的语气流露出任何不满,相反,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神情是纯粹的安抚。
“没有人会喜欢疼痛,”她的声音依旧轻柔,“那样很不舒服。”
她稍稍停顿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扇,似乎在回忆遥远的事情,原本温柔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黯淡与坚韧。
“我也疼过很多次……”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几近耳语,“身体会很不舒服……很难受……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,像石头压着。”
她抬眼环顾了一下这座华丽而压抑的殿宇,目光中透出一种了然尘世的洞悉。
“他们都说这里……是万世极乐,不会再有痛苦。”
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童磨身上,那份洞悉变得更加清晰而怜悯。
“只是我来了,看到了……你似乎……”她似乎在斟酌着最不伤害他的词汇,“很孤独…也似乎……”
扶苏月微微垂下眼帘,复又抬起,目光直视着他琉璃般变幻的瞳孔深处,那份温柔如同水波,“……无法真正理解人们的心,感觉不到他们的喜怒哀乐……好像,只是看着?”
她的语句温和,却精准地刺中了童磨心底那最隐秘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名为“存在本质”的真实。他心中骤然掀起一丝波澜——被理解的震惊?还是被揭穿的羞恼?混杂不清。
“但……”扶苏月的语气陡然坚定起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,“别再伤到自己了。”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手上已然开始慢慢恢复血色的压痕处,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如此清晰:伤到手也好,或者别的任何伤都好。
仿佛在她眼中,他那坚不可摧的、非人的外壳下的灵魂,如同这脆弱的皮肤一样,理应被珍视和呵护。
殿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宁静。
唯有微弱的、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涌。
香炉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暖意与檀香。
少女身上的药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,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鲜活的存在。
童磨的呼吸几近停滞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、苍白的脸庞,那双蕴含了春日和月光般温润光泽的眼睛。没有信徒们歇斯底里的祈求,没有那些愚蠢空洞的祷词,有的只是一种…纯粹的理解和关怀?一种指向他本人而非“教主”的关注?
多么荒谬。
多么…不可思议。
多么…珍贵!
一个词骤然闯入他那片空白的情感荒原——
玉菩萨。
眼前这人,她才是应该被供奉在神龛之上、接受万人膜拜祈求的真正玉菩萨!她的宁静、她的脆弱、她的纯净光芒……这念头是如此清晰坚定地浮现出来。
不……
下一秒他立刻否定了自己。
信徒们会打扰她的安宁,那些喧嚣会惊扰她的静谧……她的存在本身就不是为了被供奉,而是为了…为了被小心翼翼地供养在恒温的琉璃罩中,隔绝一切尘埃和喧嚣?
他几乎本能地笃定着她喜欢安静,需要绝对的呵护,才能让她这抹月色不至于被浑浊的尘世所遮蔽……
一种陌生的、强烈到令他心脏隐隐发紧的冲动在他冰冷的血液中奔涌起来——保护她!照顾她!将她带离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事物!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将那缕混着药香的温软气息全部纳入肺腑。
扶苏月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还未收回。那冰凉细弱的触感,成了此刻黑暗中唯一的路标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在失态后第一反应是拾起象征权柄和面具的折扇来武装自己。
而是,第一次出于内心真实的、无法抑制的冲动,他翻转了自己的手掌。
骨节分明、同样带着冰冷却强劲力量的手指,缓慢、却不容置疑地,将扶苏月那只纤细的、微凉的手,紧紧包裹进了掌心。
“!”
少女的身体似乎因为他的动作而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,但那淡金色眼眸中并未浮现出惊慌或抗拒。她的顺从如此自然,如同接纳晨露的莲瓣。
只是微微抬起眼帘,安静地注视着少年那双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、犹如风暴酝酿前深海的七彩眼眸。
童磨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。他下意识地撇开了一下视线,旋即又紧紧地锁住她,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生硬的别扭和刻意的转移话题意味,像是在为自己的唐突而笨拙地寻找借口:
“你的手……”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背上近乎透明的皮肤,“很冷。你的身体…很不好。” 他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,像是在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她那引人瞩目的病弱上。
扶苏月并未否认,甚至没有试图抽出被他握住的手。她只是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 然后,用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语调补充道:“习惯了。”
童磨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习惯了?
习惯了病痛的折磨?习惯了身体的寒冷?
他不喜欢!
一股莫名且强烈的烦躁感取代了之前的悸动。这三个字轻如鸿毛,落在他心上却重如千钧。
她这样的人,这轮初升的、照进他永夜般生命的月亮,天生就该在阳光最温暖、水分最丰沛的沃土中宁静绽放,怎么可以“习惯”这些?
包裹着少女冰凉手指的手掌猛地收得更紧了,仿佛想要强行将自己微不可查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与此同时,他竟然有些孩子气地抬起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本该去拾起扇子的手——覆在了两只交握的手上方。
试图用自己的双手给她焐热?这份近乎幼稚的执拗和较真,与他平日完美无瑕、掌控一切的教主形象判若两人!
七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彼此交叠的手,里面翻腾的东西陌生而炽烈——占有欲?保护欲?还是某种更加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渴望?
他想用自己全部的力量锁住这缕光,锁住这个将他从冰冷泥沼里拔出来的、唯一的存在。
扶苏月安静地承受着他笨拙的捂手方式,并未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。她的目光温柔得如同化开的蜜糖,纵容地看着他略显无措的举动。
这温柔几乎让童磨窒息。
太包容了!
包容他的窥探、包容他的粗暴试探、包容他此刻像个无助孩子一样的反应……她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空洞、笨拙、甚至那冰冷表象下的无所适从。
在他七彩的虹膜里,映出来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柔和、模糊而又明亮——她的脸、她的手、她淡金色的眼眸和唇角的弧度……这从未有过的一切,让童磨的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,仿佛生怕吹散了这脆弱的幻影。
他心里清晰地出现了一个声音——
不想放手了。
这轮月亮,他找到了,就不会再松开。
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大殿内的光影随着太阳爬升而偏移。
终于,在漫长的沉默后,童磨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。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锁着扶苏月精致的脸庞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惯有的清越空灵,但若仔细分辨,便会发现那语调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以及……一份近乎卑微的、从未属于过“教主大人”的请求:
“我们……还会见面吗?”那七彩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,“扶苏月……” 仿佛这样郑重其事地念出她的名字,就能将这份联系铭刻下来。
他握着她手的手指下意识地又收拢了些,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。信徒们每日到来,每日离去,如同潮水,有些人会再来,有些人从此消失。
这种聚散无常的模式,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恐惧。他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,踏出这道门扉后,便再无踪影。
扶苏月微微偏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熟练却又真挚的挽留,唇角漾开一个极为浅淡却也无比动人的笑意。那笑容仿佛带着某种洞悉命运轨迹的温柔了然。
“会的。”她回答得简洁明了,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你记得我,我就会来。”她的承诺是如此的笃定,毫无敷衍,带着一种奇特的命运般的力量。
童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然而那光中还混杂着更深的不安和渴望。仅仅是“会来”?这远远不够!
“能一直……留下吗?”他几乎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那急切的渴望而有些压抑。
留下,待在我的身边!我会把最好的东西给你,会细心照顾你,会用教主的权势保护你,把这座殿堂,把整个万世极乐……
不!或许连这所谓的“神子”身份他都可以不再需要——只要她在!他此刻唯一的念头,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霸道!
少年妖异俊美的脸庞上,此刻满是未加掩饰的、赤诚而执拗的渴望,那七彩的琉璃眼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。扶苏月凝视着这片翻涌的执着,澄澈的淡金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深邃流光,仿佛读懂了什么,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默了片刻。这短暂的沉默对童磨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终于,她再度开口。
她没有肯定“一直留下”,却给出了一个更加充满宿命感和沉重分量的承诺。
“我们再见时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带着千钧之重,每一个字都砸在童磨空荡而剧烈跳动的心弦上,“我会留下的…”
她顿了顿,仿佛在下一个极其重要的、关于未来的预言:
“…那一天会来的。”
那一天会来的。
这六个字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。
对童磨而言,这不再是一句寻常的应允。
它是誓言。
它是契约。
它是命运在他灰暗的生命图纸上投下的一束强光,圈定了一个名为“再见”的坐标。它成为了后来在漫长无尽的黑夜里、在他化身食人鬼物吞噬血肉时仍顽固坚守的、最后一抹纯粹的人类执念。
属于扶苏月的执念。
属于他唯一能理解的、称之为“月光”的存在。
当扶苏月最终抽回手,带着那让人心安的温柔微笑,如同来时一样悄然隐入殿门外渐渐炽烈的阳光中时,童磨依旧僵硬地坐在冰冷的莲花佛龛上。
他忘记了拾起金扇。
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微凉气息与药香。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,将那只手覆在了自己的心口,感受着胸膛下那前所未有地剧烈、滚烫、带着生机却又充满灼痛的跳动。
冰封的胸腔里,住进了一轮沉默而永恒的月亮。
自此,人间有了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