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听晚最终没有回复群聊,也没有立刻回应沈清露的“拷问”。
她以处理咖啡污渍和需要冷静为由,暂时掐断了外界的干扰。用冷水拍了拍脸,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、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女人,她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这样。温听晚,你是专业的。公私分明,是你这八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准则。
她回到办公桌前,给沈清露回了一条言简意赅的信息:「一言难尽,晚上电联。」然后便将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工作,她召集团队,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桌面,换了新的文件,并针对“月亮”主题的互动细节进行了新一轮的头脑风暴。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了纷乱的思绪。
直到窗外华灯初上,团队成员们都带着疲惫和兴奋下班离去,温听晚才真正松懈下来。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低血糖带来的虚弱感并未完全消退,胃里隐隐有些不适。她想起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需要准备,便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吃的。
初秋的夜晚已带了些凉意。温听晚裹紧了薄风衣,走进灯火通明的便利店。她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,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,却没什么食欲。
最终,她停在了冷藏柜前,下意识地伸手,拿起了最里面的一瓶——草莓牛奶。
粉色的包装,熟悉的品牌。
少年时代的靳燃,虽然嘴上总是嫌弃,但每次在她生理期或者看起来脸色不好的时候,都会默不作声地去小卖部买一瓶这个,然后粗鲁地塞进她课桌抽屉里,从不说是给她的,也从不解释。
仿佛那只是他随手丢掉、又恰好被她捡到的东西。
温听晚握着那瓶冰凉的草莓牛奶,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,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“叮咚——”便利店的门再次打开。
温听晚下意识地抬头,心脏猛地一跳——不会是……
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上班族,她松了口气,随即又为自己的过度紧张感到可笑。
拿着草莓牛奶和一個饭团去结账,走出便利店,凉风一吹,她感觉清醒了不少。也许是她想多了,靳燃提出“月亮”可能真的只是商业上的灵光一闪,他刚才视频会议里的失态,或许也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和合作方的关切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说服自己,走向办公楼大门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踏入旋转门的那一刻,旁边阴影里,一个倚靠在墙上的高大身影,让她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靳燃。
他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,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,就自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。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,神情隐在暗处,看不真切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温听晚的心跳再次失控。
靳燃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,转过头,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。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脸上,然后缓缓下移,落在了她手中那瓶粉色的草莓牛奶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温听晚感觉手里的牛奶瓶瞬间变得滚烫,她几乎想立刻把它藏到身后。
靳燃的眼神在她手中的牛奶上停留了足足两秒,然后才重新抬眸,对上她的视线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那支未点燃的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,朝她走了过来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温听晚的心尖上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距离不远不近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,却依旧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温听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警惕地看着他。
靳燃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里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,而是一张……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。
粉色的,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案。
和他此刻冷峻深沉的气质格格不入。
“手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哑。
温听晚一愣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——下午被咖啡烫到的地方,红痕还未完全消退,有一处细微的破皮,她自己都没太在意。
他……是特意为了这个来的?
这个认知让温听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麻麻的。
“不用了,小伤。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,试图维持最后的镇定。
靳燃没理会她的拒绝,直接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。
他的指尖微凉,带着秋夜的寒意,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,却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。温听晚浑身一僵,想要抽回手,却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他的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有些笨拙,撕开创可贴包装时,眉头微微拧着,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棘手的精密仪器。但他贴创可贴的动作却很仔细,小心翼翼地对准那处细小的伤口,指尖尽量避免碰到周围的皮肤。
温听晚低着头,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垂下,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专注的神情,让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海边,认真给她找贝壳的倔强少年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错位。
“还是这么笨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。说完,他便松开了手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她的幻觉。
温听晚看着手背上那个突兀又可爱的粉色创可贴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最终,她只能挤出这两个字。
靳燃没应声,目光再次扫过她另一只手里的草莓牛奶,眼神深沉难辨。
“走了。”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丢下这两个字,便转身,迈开长腿,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,很快发动引擎,汇入车流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来得突然,走得干脆。
仿佛他出现在这里,就只是为了给她送一张格格不入的卡通创可贴。
温听晚独自站在原地,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。手背上创可贴的存在感无比鲜明,另一只手里的草莓牛奶还透着凉意。
他记得她低血糖会不舒服。
他记得她习惯用草莓牛奶缓解。
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手上那微不足道的小伤口。
可他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说,只用这种沉默的、近乎霸道的方式,一点点蚕食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。
温听晚抬起头,望着靳燃车子消失的方向,夜空深远,看不到月亮。
但她知道,那个名为“靳燃”的月亮,正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,重新强行照亮她的世界。
而她的心,正不可控制地,向着那片熟悉的、危险的引力场,缓缓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