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毛的头发像顶了个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,眼皮沉得灌了铅,我几乎是闭着眼,凭着肌肉记忆一路狂奔。
该死!昨晚熬大夜批改那些狗屁不通的模拟卷作文,手机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,都被我梦游似的拍死。
我在楼道狂奔,该死的4楼,我班教室为啥要在4楼啊,神啊,千万别让我遇到主任!千万别遇到校长啊!
人呢?我班教室咋一个人都没有……
我去,今天是高考动员大会!啊!疯了……
校长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,不会吧,谁来救救我。
我立刻下楼去,脚下的帆布鞋踩在空旷的走廊上,发出急促又狼狈的“啪嗒”声。
阶梯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在眼前。里面嗡嗡的讲话声透过门缝漏出来,是校长那把标志性的、带着点地方口音的官腔。“下面我们有请来自教育局沈主任讲话,大家欢迎!”“太好了,大家鼓掌时间”我心想,我深吸一口气,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,双手抵住冰凉的门板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猛地一推!
“大家好……”
“吱一呀一!!!”
一声巨响,石破天惊。世界瞬间安静了。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、连呼吸都停滞的死寂。几百道目光,齐刷刷地,带着惊愕、责备、还有赤裸裸的看戏意味,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。我僵在门口,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,痒痒的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咚咚咚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“我去,大家咋不鼓掌啊。”
讲台上,校长那张的脸果然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汁,他手里捏着话筒,嘴巴半张着,显然是被我这惊天动地的入场方式噎得够呛。他旁边,站着一个人,对着主席台话筒,就这样看着我……
我的目光,几乎是本能地,越过校长黑沉沉的脸,钉在了那个人身上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割进来,正好落在他肩头。一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严谨得一丝不苟。挺括的肩线,清瘦却绝不羸弱。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,镜片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碎芒。镜片后的眼睛,此刻正抬起来,不偏不倚地看向门口——看向我。
那目光……该怎么形容?没有温度。像深秋拂过枯叶的风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平静,锐利,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。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讲台边缘,袖口挽起一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、肤色冷白的手腕。那修长的手指,指节分明,此刻正无意识地、一下,又一下,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台面。
嗒。嗒。嗒。
那细微的声响,在死寂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,敲得我头皮发麻。“请这位同学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!”他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不高,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。清冽,平直,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寒意,精准地砸在我身上。
我下意识地点头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。头发因为狂奔彻底散开,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,狼狈不堪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烧得滚烫,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。
我丢大发了,多好看的男人,就这样认识了我,还好他认为我是学生,我操,他不知道哟,我班学生认识我啊。我立刻去了我班队伍最后面,身边传来稀稀疏疏学生的笑声,我班同学都在憋着笑!向我行瞩目礼!
我站定朝他看去,他也向我微微点头,目光与之交汇在一起。“他知道了!他肯定知道我是老师,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介绍,这么好看的男人啊,我就这样错过了。”这种认知让我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失望的情绪淹没。
校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狠狠剜了我一眼,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当场钉在耻辱柱上。随即,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转向身边那个白衬衫男人,脸上硬是挤出一点僵硬的、近乎讨好的笑容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夸张的恭敬:“各位同仁!这位,就是市教育局特别聘请,专门指导我们本届高三冲刺工作的专家——沈砚教授!沈教授在高考命题趋势分析和尖子生培优方面,那可是全国都享有盛誉的权威!”
权威?专家?沈砚?这几个词在我嗡嗡作响的脑子里炸开,碎片乱飞。完了。这下是真完了。撞枪口上了!还是最大最硬的那把枪!
校长话音未落,讲台上那位沈砚教授,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我,仿佛这偌大的礼堂里,只有我这个迟到还制造噪音的麻烦精值得他关注。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看校长,那清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:“各位同学,高三是个关键……”他的声音,像一个个小冰锥,精准地扎进我混乱的意识里,我完全听不到他在讲什么,只能听到那清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声音在侃侃而谈。我听的入谜了,目光就这样赤裸裸的盯着他。
他估计被我盯的太久了,不耐烦了,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,镜片寒光一闪。朝我看来。“未来的日子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请多指教。”我的脸迅速升温,都快把我的意识融化了…
冗长又煎熬的会议终于结束。校长冗长的总结陈词像催眠曲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只觉得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的地方冰凉一片。沈砚那清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,还有他那冰锥子似的目光,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。周围老师纷纷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、低语交谈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我像只受惊的兔子,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我颜面扫地的地方。
我低着头,混在涌向门口的人流里,脚步匆匆,只想快点消失。
刚挤出礼堂大门,一股新鲜的、带着夏日草木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,还没来得及让我松口气,视线里就突兀地出现了一双鞋。
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,纤尘不染。深灰色的、笔挺的西裤裤线,锋利得能割伤人。
我的脚步猛地刹住,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。顺着那笔直的裤线向上看,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下摆,再往上,是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,最后,撞进那双藏在银丝边镜片后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“沈砚!!!”
他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门口,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去路,像一堵沉默的、散发着寒气的墙。周围路过的老师都下意识地绕开他,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。
“沈…沈教授?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。
他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我脸上,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审视。他似乎根本没在意我的局促和不安,薄唇开合,吐出三个字,命令般简洁:
“林老师,请带我去。”
我有点懵,下意识地问:“去…去哪?”
“你们班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现在?”我几乎失声叫出来,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现在?开什么玩笑!我刚在全校高三教师面前丢了个大脸,现在头发还是乱的,脸上估计还带着没睡醒的油光和汗渍,就要带着这位从天而降、一看就不好惹的“权威”去巡视我的领地?我的高三(2)班?那帮猴崽子现在指不定在教室怎么撒欢呢!
他似乎被我的反应取悦了,又或者只是觉得我的惊愕很碍眼。他抬手,那骨节分明的、冷白色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。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我脸上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“有问题?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然后,他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称呼,仿佛在提醒我刚刚犯下的“罪行”,以及我此刻无法逃脱的身份。
“林晚,林老师?”
你知道我是老师,那刚才……?
“你想让让教育部门的人都知道林老师你迟到了?”
“当然不是啊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也是哦……”
“谢谢……”
“不客气”
“走吧……”
“哦,好”
“为啥是2班?”
“你觉得呢?还有哪个班需要我?”
“额……”好吧,我是唯一一教龄不足三年,又垫底的班级,老师,班主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