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林晚几乎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踏进办公室的。
昨晚,她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动员大会上的尴尬、沈砚那冰冷的审视、还有教室里那令人无地自容的对峙。沈砚的存在,像一根尖锐的刺,扎进了她原本虽有些混乱却也自得其乐的教学生活里。
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来到教室,企图用教师的威严提前“占领”高地,稳住军心。然而,一进门,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教室比她预想的要安静,虽然仍有窃窃私语,但少了往日清晨的躁动。几个平时最能闹腾的男生,包括昨天打扑克被逮个正着的王鹤、李俊凯,竟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……期待?
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林晚心里嘀咕,面上不动声色,“都预习了没?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课。”
“预习了,林老师!”王鹤第一个响应,声音洪亮,带着点莫名的兴奋。
李俊凯也赶紧附和:“对啊林老师,新来的沈老师是不是特别厉害?听说是什么教授?”
林晚心头一沉。好嘛,消息传得够快的。她清了清嗓子,试图淡化这种氛围:“不管谁来教,数学都得靠你们自己努力。别以为换个老师就能一步登天。”
话虽如此,当她走到讲台边,看着下面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一种微妙的、被称为“地位受威胁”的预感,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。
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,那道挺拔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。
依旧是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一颗,挺括的灰色西裤,衬得他腿型修长。银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文件夹和一支白色粉笔。
他甚至没有看林晚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了招呼,便迈步走了进来。
就在他踏入教室的那一刻,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教室,彻底安静了下来。绝对的,落针可闻的寂静。
“起立!”班长条件反射地喊出口号。
“老—师—好—”全班同学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,甚至带着点…谄媚?
林晚站在教室后排的空地处,抱着手臂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。
沈砚走到讲台中央,将文件夹放下,目光平稳地扫过全班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自带一种强大的气场,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学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。
“同学们好,请坐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清晨的空气传来,清冽如泉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是沈砚。从今天起,负责各位高三下学期的数学课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故作亲切的开场白。他转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砚”,台下的林晚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。一方磨墨的石头,坚硬、沉稳、内敛,倒真是像他。
“高三数学,时间紧,任务重。”沈砚转过身,粉笔在他冷白的指尖显得格外醒目,“我的课堂,只有三个要求。”
“第一,效率。我会用最简洁的方式讲解核心知识与解题思路,你们的任务是跟上,并最大化吸收。”
“第二,思考。数学不是死记硬背,我要看到你们的思维过程,哪怕它是错的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后排的林晚,又似乎没有,“规矩。准时,专注,令行禁止。”
言简意赅,条理清晰。没有一句废话,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底线和风格。
“现在,打开上次考试的卷子,我们不讲题目,只讲你们失分背后的逻辑链条断裂在哪里。”
他没有按部就班地从第一题讲起,而是直接切入了一套复杂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。这是上次月考的压轴题,全班几乎“全军覆没”。
林晚自己当年高考数学成绩也只是中上,教语文的她对于这种高阶数学题早已生疏。她抱着一种近乎“挑刺”的心态,想看看这位沈教授能讲出什么花来。
然而,沈砚接下来的操作,让她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“降维打击”。
他没有沉浸在繁琐的计算中,而是用清晰的逻辑图谱,将一道大题拆解成几个关键的“思维节点”。他在黑板上画出的不是冗长的算式,而是一个个简洁的方框和箭头,标识出条件与问题之间的逻辑通路。
“看这里,”他用粉笔点了点其中一个节点,“当你们看到这个函数形式,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?不是直接求导,而是识别它的结构,联想它可能存在的特殊性质,比如……”
他的语言精准得像手术刀,每一句都切中要害。原本在学生们眼中如同天书般的题目,在他条分缕析的讲解下,竟然变得脉络清晰,甚至…有点简单?
“所以,解决这类问题的通用思路是……”他在最后进行了升华,将一道具体的题目,总结成了一类问题的解题模型。
教室里静得只剩下他清冷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。学生们,包括昨天那几个刺头,全都伸长了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王鹤甚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,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。
林晚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不得不承认,沈砚的教学水平,高出她不知几个层级。他不仅仅是在教数学,更像是在给这些孩子们搭建一种高效的思维框架。
接着,沈砚开始了课堂互动。他点人回答问题,不像有些老师那样充满压迫感,而是带着引导。
“李俊凯,”他忽然点了昨天打扑克的主角之一,“你来说说,从第二步到第三步,除了常规的求导,还有没有更优的路径?”
李俊凯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,猛地站起来,有些慌乱。他看着黑板,磕磕巴巴地说了自己的想法,显然是错的。
林晚以为沈砚会批评,或者直接给出正确答案。但他没有。
“思路方向没错,但切入点偏了。”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你忽略了题目中隐藏的对称性。再想想,如果把这个函数图像在脑子里大致勾勒出来,你会发现什么?”
李俊凯皱着眉,努力地思考着。沈砚也不催促,就那样耐心地等着。几秒钟后,李俊凯眼睛猛地一亮:“啊!我懂了!可以利用它的奇偶性简化计算!”
“很好。”沈砚微微颔首,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,却让李俊凯激动得脸都红了,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。
这一刻,林晚清楚地看到,一种名为“信服”甚至“崇拜”的情绪,在李俊凯,以及在座很多学生眼中点燃了。
他们之前或许因为沈砚的“颜值”和“权威”名头而好奇,但此刻,是真真切切地被他的学识和教学魅力所征服。
颜值?林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砚身上。
午后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户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他讲课时的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偶尔,他会抬起那支戴着银色腕表的左手,推一下滑落的眼镜,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,肤色冷白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影下显得格外修长有力。
当他偶尔转身板书时,挺拔的身姿,熨帖的衬衫下隐约可见的肩胛线条,都透着一股严谨禁欲却又莫名吸引人的气质。
林晚听到前排有女生极轻微地吸了口气,然后和同桌交换了一个“你懂的”眼神。
她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衡感,更重了。
这男人,简直就是个行走的“师心纵火犯”。用专业能力碾压你的智商,再用无可挑剔的外表冲击你的视觉。这谁顶得住?
一堂课四十五分钟,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。当下课铃响起时,几乎所有学生脸上都带着一种意犹未尽和豁然开朗的表情。
“下课。”沈砚放下粉笔,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。
“老—师—休—息—”同学们的声音比上课时还要洪亮热情。
沈砚微微点头,拿起文件夹,径直朝教室后门走来——林晚站在那里。
学生们的目光也追随着他,然后落在了林晚身上,带着各种好奇、探究,甚至…一丝比较?
林晚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沈砚在她面前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,仿佛昨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。
“林老师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清冷调调,“这几位同学的数学基础,比我想象的还要薄弱一些。”他指的显然是王鹤他们。
林晚心头一股无名火起。这是在指责她之前没教好?她强撑着面子,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“所以更需要沈教授这样的专家来力挽狂澜了。”
沈砚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,只是淡淡道:“嗯。课后我会给他们一份基础巩固练习,麻烦林老师督促完成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教室,留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。
他一走,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天!沈老师也太帅了吧!讲课怎么能这么厉害!”
“我感觉我任督二脉都被他打通了!原来数学可以这么学!”
“王鹤,你刚才居然回答上问题了!沈老师有点东西啊!”
“废话!教授级别的能没东西吗?比之前那个……呃……”说话的学生意识到林晚还在,赶紧噤声。
但林晚听到了。
她看着教室里这群瞬间“倒戈”的学生们,他们脸上洋溢着对沈砚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爱。那种她努力了两年多,似乎都未曾如此强烈获得过的信服感,沈砚只用了一堂课,就轻易得到了。
她这个班主任,仿佛一夜之间,从班级的“核心”,变成了一个……无关紧要的旁观者,甚至是被对比之下的“失败者”。
一种强烈的、酸涩的、带着不甘和失落的危机感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,走到讲台上,敲了敲桌子。
“好了,安静!数学课代表,把作业收一下。下节语文课,都把《逍遥游》给我背熟了吗?”
她的声音,在依旧沸腾的教室里,显得有那么一丝外强中干的无力。
新皇已然加冕,而她这个“旧主”的地位,岌岌可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