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周考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,另一只靴子便重重落地——月度教学质量分析会,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召开了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校长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成绩分析报告。各科组长、班主任正襟危坐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林晚特意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。她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果然,在例行公事地表扬了进步显著的班级和科目(重点提到了(2)班数学的“奇迹般”提升,引来不少目光瞥向林晚和她不远处坐姿挺拔的沈砚)后,校长的语调沉了下来,手指敲打着桌面上的数据。
“但是!有些问题,我们必须正视!高三了,时间不等人!偏科,是致命的!”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,最后,定格在林晚身上。
“林老师,你们(2)班,这次语文平均分,96.5。”校长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林晚的心上,“比年级平均分低了整整7分!年级排名,倒数第二!”
轰——!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,脸颊瞬间烧得滚烫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这难堪的事实被如此赤裸裸地在全体同事面前宣读时,那种羞耻感和无力感还是排山倒海般袭来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同情、审视、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笔,指甲陷进掌心,试图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。
“我知道林老师年轻,班主任工作繁重,”校长的语气稍缓,但内容依旧尖锐,“但语文是主科!是高考的半壁江山!这个分数,怎么向家长交代?怎么对学生的未来负责?(2)班数学能上去,说明学生不是不行!问题出在哪里,你要深刻反思!必须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提升方案!”
每一个字都像鞭子,抽打在林晚的自尊心上。她低着头,盯着笔记本上模糊的字迹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两年多的付出,那些熬夜备课、找学生谈心、精心准备班会的日夜,在此刻仿佛都成了笑话。数学一周就能创造奇迹,而她的语文,却成了拖后腿的“短板”。不甘、委屈、愤怒、自我怀疑……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、平稳的声音,打破了会议室里令人难堪的寂静。
“校长。”
是沈砚。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。林晚也猛地抬起头,心脏莫名一紧。他想干什么?看笑话?还是落井下石?
沈砚微微坐直身体,目光平静地看向校长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沉稳:“(2)班的情况我近期有所了解。语文成绩的提升,确实存在瓶颈。这不仅仅是教学问题,可能涉及学生学习精力分配、学科兴趣偏向以及复习策略等多方面因素。”
他顿了顿,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转向林晚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“如果学校允许,我愿意协助林老师,进行一次全面的语文教学诊断分析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林晚彻底懵了。协助?诊断分析?他一个数学教授,来诊断她的语文教学?这算什么?一种更高级的羞辱吗?还是在他看来,她的教学已经无能到需要一个外行(至少在她看来,语文和数学隔行如隔山)来指手画脚?
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。她几乎能想象出同事们此刻内心的想法——看啊,林晚果然不行,连沈教授都看不下去了,要亲自出手“拯救”了。
校长显然也愣了一下,但随即,脸上露出了近乎欣慰的笑容:“好啊!沈教授愿意帮忙,那真是太好了!求之不得!林老师,你看呢?”他看向林晚,语气是毋庸置疑的“你最好同意”。
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林晚肩上。她能说什么?拒绝?那岂不是不识好歹,坐实了自己无能且不肯上进?同意?那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最脆弱、最不堪的一面,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个让她倍感压力和……复杂的男人面前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感觉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最终,在校长和众人注视的目光下,她几乎是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:“……好,谢谢沈教授。”
会议接下来的内容,林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砚那句“协助分析”,像魔咒一样盘旋。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:凭什么?凭什么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——学生的爱戴、同事的敬畏、校长的倚重,而现在,还要来“指导”她的专业领域?
散会后,林晚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,只想尽快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空间。然而,没走几步,那个清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。
“林老师。”
林晚脚步一僵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转过身。沈砚就站在走廊的光影里,身姿挺拔,神情依旧淡漠。
“关于分析的事,”他开门见山,没有丝毫寒暄,“我需要你提供以下资料:近三次大考的语文试卷(包括答题卡)、班级学生的入学语文成绩基线、你本学期的教学计划和教案、以及你认为有代表性的学生作业和试卷分析。”
他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像是在布置一项科研任务。
林晚听着这一连串的要求,心头火起。他这副公事公办、居高临下的态度,彻底刺痛了她敏感脆弱的神经。
“沈教授,”她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防卫,“语文教学和数学不一样,不是光靠数据分析就能解决的!这里面有语感、有积累、有情感共鸣!您确定您能‘诊断’得了吗?”
沈砚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波动,反而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。
“所以,林老师认为,语文成绩差,可以归因于学科的‘玄学’属性,从而无需也无法进行科学归因和改进?”他的反问平淡,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直接剖开了她试图用专业壁垒构筑的防御工事。
林晚被噎得哑口无言,脸颊更烫了。
“资料明天上班给我。”沈砚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,留下这句话,便转身离开了,步伐稳健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林晚气得浑身微微发抖。压力巨大?何止是巨大!这简直是把她的职业尊严按在地上摩擦!
接下来的半天,林晚都是在一种极度烦躁和抗拒的情绪中度过的。她机械地整理着沈砚要的资料,每拿起一份试卷,看到上面不尽人意的分数和那些她反复讲过却依然出错的题目,挫败感就加深一分。同时,沈砚那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,不时在她脑海中浮现,加剧着她的心烦意乱。
傍晚,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,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终于整理完了那摞沉甸甸的“罪证”,堆在办公桌一角,像一座小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瘫坐在椅子上,疲惫地闭上眼。不甘心吗?是的,强烈的不甘心。她也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,怀揣着热情站上讲台,凭什么就要被这样否定?
可是……内心深处,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:你的方法,真的对吗?你真的找到问题的关键了吗?学生们在数学课上的眼神,和在你语文课上的眼神,真的没有区别吗?
沈砚的话虽然刺耳,但……似乎并非全无道理。纯粹的感性和经验,或许真的需要一些理性和数据的支撑?
这种矛盾的念头让她更加烦躁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沈砚发来的邮件。标题很简单:(2)班语文初步数据观察建议。
林晚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动作这么快?她犹豫着,点开了邮件。
邮件内容不长,没有客套话,直接附上了一个简易的数据透视表,是基于她之前提交的班级成绩总表做的。表格清晰地展示了班级语文成绩的分布情况、各题型得分率、以及与数学、英语成绩的相关性分析。
在邮件正文,他只写了几行字:
“初步观察:
1. 现代文阅读主观题得分率与数学逻辑题得分率呈显著正相关,建议关注学生逻辑思维在文本分析中的迁移。
2. 古诗文默写失分率极高,但涉及理解性运用的题目失分太多,记忆方法或存在效率问题。
3. 作文平均分拉低整体成绩,‘结构混乱’、‘论证无力’是共性评语,建议重点分析。”
没有一句指责,只有冷静的、基于数据的观察和指向明确的建议。
林晚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心中的不甘和愤怒,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一点点泄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他……不是在胡说八道。他甚至没有看详细的试卷,仅仅通过基础数据,就精准地抓住了几个关键问题。尤其是第一条,现代文阅读和数学逻辑的正相关,这是她从未深入想过的角度!还有作文的“结构混乱”、“论证无力”,一针见血!
她忽然意识到,沈砚提出的“协助分析”,可能并非她想象中的羞辱或外行的指手画脚。他是真的在用他擅长的方式,试图帮助她找到问题的症结。
这个认知,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骤然松弛了几分,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说话时清晰的逻辑,递资料时修长干净的手指,还有此刻邮件里简洁精准的文字……这个男人,严谨、高效、强大得令人咋舌,甚至……有点可怕。
但奇怪的是,在这种被“看穿”的羞耻感之下,竟然隐隐滋生出一丝……安心?仿佛在迷茫的迷雾中,看到了一座清晰的灯塔。即使那座灯塔光芒冷冽,至少指明了方向。
“见鬼……”林晚低咒一声,甩了甩头,试图驱散这种荒谬的感觉。她怎么能对那个“压迫感”源头产生这种依赖般的念头?
可是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封邮件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最终,认命般地叹了口气,拿起笔,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邮件里的要点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,映照着林晚时而蹙眉、时而恍然、时而咬着笔杆发呆的侧脸。
压力依旧巨大,前路依旧迷茫。但某种微妙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,已经在不甘心的土壤下,悄然滋生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敬佩、依赖与抗拒的复杂情愫,或许就在这被精准“诊断”的挫败与豁然开朗的瞬间,心动的感觉,被不经意地埋下,只待合适的时机,破土而出。而她,对此浑然未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