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。
当沐秋晚拖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、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线的巨大行李箱,狼狈地停在603寝室门前时,她感觉自己肺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被那该死的楼梯给榨干了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咚咚咚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喉咙深处弥漫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。她背靠着冰凉的寝室门板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眼前甚至有点发黑。该死的寄宿制,该死的六楼!
门板后面隐隐传来女孩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,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水。沐秋晚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内的喧嚣瞬间静止。
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。靠窗下铺,一个扎着蓬松丸子头的圆脸女孩正往嘴里塞薯片,动作定格,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;她对面,一个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女生正弯腰整理书桌,闻声抬起头,眼神带着点审视的意味;靠门的上铺,则探出一个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脑袋,睡眼惺忪,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
“嗨……”沐秋晚扯出一个筋疲力尽的笑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是沐秋晚。”
“哇!可算来了!”丸子头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,飞快地把薯片袋子一扔,跳下床冲过来,热情地帮沐秋晚拽那个沉重的箱子,“我叫君乐儿!那个短发酷姐是方晴,上面那个还没睡醒的是林晓薇!”她力气不小,箱子很快被拖进了门。
“谢…谢谢。”沐秋晚松了口气,目光扫过这间即将成为她“家”的四方天地。四张铁架子床,上下铺,空间不大,但窗户敞亮,能看到楼下葱郁的梧桐树顶。空气里混合着新刷墙漆的味道、零食的香气和一点点……嗯,像是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。
“欢迎加入603。”方晴言简意赅地点点头,指了指靠窗剩下的那个上铺,“你的。下铺是乐儿的。”她语气平淡,但眼神还算友好。
“谢…谢。”沐秋晚再次道谢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君乐儿吸引。她像个小太阳,活力四射,正手脚麻利地帮她打开箱子,把被褥往床上递。“秋晚秋晚,你哪个班的?我是大一(7)班!方晴和晓薇是(8)班的!”
“我也是(7)班。”沐秋晚接过被褥,心里踏实了一点,至少有个同班同学。
“太好了!”君乐儿欢呼一声,眼睛亮晶晶的,“缘分啊!以后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骂老师!”她的话惹得方晴翻了个白眼,上铺的林晓薇则咕哝了一句“吵死了”,又缩回被子里。
整理床铺的过程像一场战斗。沐秋晚笨拙地套着被套,好几次把自己裹了进去,惹得君乐儿在下面哈哈大笑,最后实在看不下去,爬上来帮忙。方晴偶尔插一句指导性意见,比如“被角要塞紧”。林晓薇在被子里蠕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爬起来,顶着鸡窝头默默把自己的书桌挪开一点,给沐秋晚腾出更多空间。
当沐秋晚终于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那小小的储物柜,整个人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时,一种奇异的归属感悄然滋生。窗外是陌生的校园,楼下是陌生的人流,但这个小房间里,已经有了属于她的方寸之地,以及三个性格迥异却即将朝夕相处的室友。
“呼——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感觉那爬六楼带来的窒息感,终于被这混杂着汗味、薯片香和新生活的气息冲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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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新晚会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603寝室激起了不小的涟漪,尤其当班主任老李在班会上宣布,要求以寝室为单位准备一个集体节目时,整个603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节目?集体节目?”君乐儿第一个跳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兴奋得手舞足蹈,“唱歌?跳舞?还是演小品?我们演什么啊姐妹们!”她像只精力过剩的雀鸟,在狭小的寝室空间里蹦跶。
方晴皱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:“唱歌跑调,跳舞没基础,小品没剧本。难度系数不小。”她永远是那个冷静的分析师。
“呃…那个…”沐秋晚弱弱地举手,声音淹没在君乐儿的高分贝里。她清了清嗓子,稍微提高了点音量,“我…我初中参加过朗诵比赛,拿过区里三等奖……”这几乎是她乏善可陈的履历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文艺经历了。
“朗诵?”君乐儿猛地刹住脚步,扭头看向沐秋晚,眼睛“噌”地亮了,“对哦!秋晚你不是文科学霸嘛!语文历史杠杠的!朗诵肯定有感情啊!”她几步冲过来,抓住沐秋晚的肩膀摇晃,“就朗诵了!有气势,又不用蹦蹦跳跳,适合我们!”
方晴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朗诵确实可行,选篇有力量感的文章,设计一下队形和动作,效果应该不错。”她看向沐秋晚,“你负责找稿子?或者自己写?你不是擅长这个么?”
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沐秋晚肩上。她看着室友们期待的目光,尤其是君乐儿那亮得惊人的眼睛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:“好…好吧,我试试。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。朗诵是能行,可要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?光想想那黑压压的人头,她手心就开始冒汗。
接下来的日子,603寝室彻底进入了“备战”状态。沐秋晚熬了两个晚上,翻遍了自己摘抄本和图书馆能找到的经典名篇,最终选定了一篇关于青春与理想的抒情散文。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修改润色过的稿子递给室友们时,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排练地点就在寝室中央那块巴掌大的空地。没有镜子,她们就对着窗户玻璃练习仪态。君乐儿是绝对的气氛担当和动作指导,她总能想出一些简单却有效的手势和走位:“秋晚,你站在中间,声音出来的时候要像波浪一样,把我们三个带起来!”“方晴,你这里眼神要坚定一点,对,就那个感觉!”“晓薇,别紧张,肩膀打开,声音放出来!”
方晴严谨,负责抠细节,纠正每一个吐字不清和节奏不稳的地方。林晓薇虽然依旧话少,但排练时格外认真,努力克服着自己的胆怯,一遍遍练习着属于她的那句台词。
而沐秋晚,则被推到了最核心的位置。她需要承担最长、情感最复杂的段落。起初,她的声音总是发紧,眼神飘忽,手脚僵硬得不知往哪里放。君乐儿会夸张地给她示范“深情款款”的模样,惹得大家哄堂大笑,紧张感也消散不少。方晴则一遍遍地提醒:“秋晚,放松,气息沉下去。你语文那么好,理解文章的感情,把它念出来,就像给我们讲故事那样。”
“想象你站在山顶,对着整个世界说话!”君乐儿张开双臂,做出拥抱天空的姿势。
“或者…想象你在说服一个特别固执的人。”方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。
沐秋晚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试图把那些文字背后的力量感找回来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在室友们或鼓励或打趣的目光中,在狭窄空间里无数次重复的演练后,那些滚烫的词句似乎真的慢慢融入了她的血液。她开始能感受到文字里澎湃的激情,声音逐渐放开,眼神也不再躲闪,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。
排练间隙,她们挤在君乐儿的下铺分享一包薯片,喝着用热水壶烧开的自来水,讨论着某个动作的衔接,或者吐槽某个老师今天的奇葩操作。汗水、笑声、偶尔的争执和相互打气,混杂在寝室特有的、带着点肥皂和泡面味道的空气里。沐秋晚看着身边三个女孩或专注或嬉笑的脸庞,一种奇妙的联结感悄然滋生。那些关于舞台的恐惧,似乎被这小小的、凝聚的团体分担掉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