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声息了,乌棺底部却渗出黑水,凝成八字:明日亥时,听雪榻下,来取我。
沈鸢用指尖抹了一下,墨迹尚湿,像才用指甲刻完。她把残墨凑到鼻端,微腥,混着棺木香——是血。
远处更鼓恰敲子初,距亥时还有整整一昼夜,却像有人提前给她下咒:不来,便死。
她转身欲离,脚下忽觉黏腻。
低头,只见地板缝隙里,又浮出湿泥梅花印,一步一距,直指后堂暗廊。
那廊她白日走过,是条死巷,尽头只有封火墙。此刻却幽幽透着一线绿光,像有人在墙后提灯等待。
她蹲身,以指甲刮起一点泥,舌尖轻碰——咸,且带苦味,是未提纯的海盐。
京城不靠海,雪里也不该有盐。
这盐从哪来?又是谁踏雪而来,留下母亲当年的鞋底纹?
沈鸢握紧袖中碎瓷,循印前行。
每走一步,砖缝便冒一缕白雾,像雪遇热,又像盐遇火,发出极轻的“嗤”声。
绿光渐近,原来是一盏铜壁灯,灯罩被潮气腐蚀出孔洞,火苗摇曳,投下满地晃动的梅花影。
灯后,赫然出现一道铁门,高不过肩,表面凝满盐霜。
门扇微启,缝隙里传出“呼——吸——”的律动,像巨兽沉睡。
沈鸢指尖触门,铁霜冷得发黏,却很快被掌心热度融化,水痕沿指上行,竟形成细小字:回头是岸。
她笑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岸早没了,只剩刃。”
推门,一股腐甜热气扑面,熏得她眼眶泛红。
室内无窗,四壁贴满黄符,符上朱砂剥落,像干涸血痂。
房梁垂下百十只绣鞋,鞋尖朝下,轻晃。
每只鞋面都绣“鸢”字,针脚却不同,显然非一人所制。
最底端那只,绣线尚新,鞋底湿泥未干,正滴下一粒粒海盐,落在地面铜盘,发出清脆“叮——”
铜盘旁,摆着同样湿泥的半页账簿——与她昨夜棺底所得纸质相同,却缺了“三十万担”数字,只剩抬头:沈怀瑾。
仿佛有人告诉她:想要全账,先找全鞋。
沈鸢踮脚,取下最新那只绣鞋。
鞋里塞着一团红线,线头打结处穿着一枚极细银针,针尖有焦黑痕迹——是“鬼缝”手法,专用于封口尸体。
她心口骤紧,母亲当年教过她:鬼缝一出,必有人要被做成“活盐封”。
墙后忽传“咯吱”摩擦,像木板被缓缓推开。
她闪身贴墙,只见地板两块青砖自动挪开,升起一座矮木台,台上躺着青衣小厮——正是方才堂中死尸。
尸身被海盐埋至腰,眼口塞满盐粒,皮肤泛出蜡光,显然正在被封存“证据”。
沈鸢屏息,却见尸体右手食指微弯,轻轻勾动——
不是错觉,是在写字!
她俯身,借铜盘盐粒反光,辨出那字:亥——时—
字写完,尸指“啪”折断,像用完即弃的笔。
地板再次合拢,海盐四散,落在她绣鞋上,瞬间结成硬壳,把鞋面冻成冰甲。
沈鸢咬唇,用碎瓷锋刃撬开盐壳,脚底已冻得失去知觉。
她数铜盘盐粒滴速——每十滴恰为一次更鼓。
盐粒尚余百粒,意味着距离亥时只剩一千次呼吸。
她转身冲出铁门,绿火被风带得狂舞,映出墙上新凝水迹:迟到一刻,盐封人增一。
暗廊回转,梅印却消失,像被谁抹平。
她凭记忆奔回后堂,乌棺静立,黑水已干,只余铜钉在火光里闪。
棺盖上,用盐霜画出一朵倒立梅花,花心嵌着一粒朱红药丸——正是昨夜血烟门影里掉出的那枚。
沈鸢伸手取丸,指尖才触,盐梅瞬间化水,沿棺盖流入缝隙,像给里头人喂血。
棺内传出极轻哑声,似是满足叹息,又似锁链再响。
铜壁灯“啪”地炸开,火舌熄灭前,映出棺底新现八字:
“不来,则封;来,则亡。”
她攥紧药丸,掌心被盐霜割出细口,血盐混成紫黑泥。
沈鸢低笑,声音哑得似从地底回传:“我选第三条——让你们封,也让我亡,但得拉上你们一起。”
她转身欲离,棺内突然伸出那只苍白手,这次不再勾指,而是摊掌——掌心躺着一枚小小铜钥,钥齿形状与她默记的王府盐库钥匙分毫不差。钥匙冰凉,却刻着烫金小字:开库,取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