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銮驾离去后的李府,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。表面的喜庆与忙碌依旧,但每个仆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谨慎与窥探。府邸东南角一处最为幽静、也最便于看守的院落被迅速清理出来,匾额上“星苑”二字,是李斯亲笔所题,既是荣宠,也是枷锁。
李若星,不,现在应该叫李氏·相府千金·太一祥瑞·若星,正式在此定居。
她的新生活标配极高:两位由宫中指派、沉默寡言的乳母,一位须发皆白、时刻准备请脉的太医丞,以及院外那些如同影子般伫立、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冰台锐士。她的一切——吃了多少奶,睡了几个时辰,何时哭闹,甚至……那不受控制的心声,都被巨细无遗地记录在简牍上,呈送深宫。
李斯几乎是带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,每日下朝后前来“探视”。他既怕听到那些惊世骇俗的心声,又不得不来,生怕错过任何可能关乎家族存亡的信息。
(唉,我爸又来了。看他那表情,跟来看恐怖片似的。我又不会真的跳起来背诵《过秦论》……)
李斯脚步一僵,硬着头皮走进来,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。触碰到襁褓的瞬间,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(不过话说回来,这监视力度,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查一遍公母吧?政哥这控制欲,绝了。)
(天天喝奶,嘴里快淡出鸟了……好想吃火锅烧烤麻辣烫啊……呜呜呜,秦朝连个炒菜都没有,日子太难了。)
李斯听着女儿心里对食物的哀嚎,嘴角微微抽搐。这些念头虽无大碍,但若被陛下听去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与此同时,咸阳宫,章台殿。
嬴政批阅着如山的奏牍,手边却单独放着一卷来自李府的记录。他偶尔会拿起翻阅,冷峻的眉宇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玩味。
“今日进食七次,睡眠五个时辰,哭闹三次……”
“……心声所念,多为‘奶水无味’,‘想念……火锅’?此为何物?”
“……言及‘控制欲’,‘监视’……”
这些琐碎、甚至大不敬的心声,并未激怒他,反而让他对“祥瑞”有了更立体的认知。她似乎……并非全知全能,亦有寻常欲望与抱怨。而那份记录中偶尔夹杂的、对他处境的“心疼”和想帮他“养生”的念头,则成了枯燥政务中一点奇特的调剂。
这日,李斯抱着若星在院中透气。初夏的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洒下,若星被晃得眯了眯眼,看着庭院一角,几个仆役正费力地用笨重的耒耜翻整土地,准备种植些观赏花木。他们汗流浃背,效率极低。
(看着好累啊……这耒耜也太原始了,挖个坑都费劲。我记得曲辕犁好像是在唐朝才……嗯?!)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异变陡生!
一道只有李若星自己能“看”见的、微弱的金光自她眉心一闪而逝。她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,仿佛某种能量被抽离。紧接着,她的“眼前”仿佛展开了一卷虚幻的图纸,上面清晰地绘制着一个结构精巧、与当前耒耜截然不同的犁具——曲辕犁的三视图、分解图,甚至包括各个部件的材质要求和简单的受力分析,都标注得明明白白!
(我靠!系统?!你终于上线了?!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吗?知识具现化?!)
巨大的惊喜让她差点在心声中喊出来。她努力压抑着激动,试图理解这个能力的规则。是因为她强烈地意识到了现有工具的落后,并清晰地回忆起了更先进的“曲辕犁”知识,才触发了它?
李斯并未看到任何异象,但他清晰地听到了女儿心中关于“曲辕犁”、“唐朝”、“金手指”、“知识具现化”等一系列爆炸性的信息!
他虽不完全明白“系统”、“金手指”为何意,但“曲辕犁”的结构之精巧,远超当代任何农具,而且……“唐朝”?那是什么朝代?秦之后么?!此女竟能……凭空得授后世之精器?!
李斯的心脏狂跳起来,抱着若星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。这一次,她心声所现,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预言或情感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足以改变农耕生产的国之利器!
(这东西要是做出来,耕地效率能翻好几倍吧?粮食产量上去了,大秦的根基就更稳了!这才是帮政哥搞事业的正确打开方式啊!)
(可是……我怎么把这图纸给我爹?直接“想”出来?他会不会真把我当妖怪烧了?或者……哭?对,婴儿除了吃睡,就是哭和笑!)
打定主意,李若星立刻行动。她小嘴一瘪,毫无征兆地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,小小的手指却异常坚定地指向那几个还在费力劳作的仆役方向。
乳母和太医丞立刻围了上来,惊慌失措地检查她是否不适。
李斯却愣在原地。他看着女儿哭泣的小脸,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看向那些耒耜,耳边回荡着她方才关于“曲辕犁”和“国之利器”的心声…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。
她……是想用这种方式,提示他那件新农具?
“莫慌!”李斯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对左右下令,“去,将那边正在使用的耒耜取一具过来!”
仆役虽不解,仍立刻照办。
李斯抱着还在假哭的若星,走到呈上的耒耜前,沉声道:“星儿,你可是觉得……此物不佳?”
(对对对!爹你终于上道了!就是它太垃圾了!快看我脑子里的图纸!看我脑子!)
李若星在心里拼命呐喊,哭声更“凄惨”了,小脑袋还配合着一点一点。
李斯:“……”
他闭上眼,集中精神,努力去“捕捉”女儿脑海中那幅清晰的“曲辕犁”图纸。渐渐地,一个模糊却结构分明的形象,伴随着诸多他似懂非懂的标注,真的在他意识中缓缓浮现!
真的可以!
李斯猛地睁开眼,看向怀中女儿的眼神彻底变了。先前是恐惧、是无奈,此刻,却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……火热。
此女,非妖非孽,实乃……移动的国之宝库!
他不再犹豫,对贴身长史厉声吩咐:“立刻去府库,取最好的空白简牍与笔墨来!要快!”
他必须立刻、马上,将脑海中这幅“神授之图”誊画下来!
星苑之内,一时只剩下李若星逐渐止住的、象征性的抽噎声,以及李斯激动难抑的喘息声。
第一颗改变时代的种子,就在这啼哭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,悄然种下。而远在章台宫的嬴政,很快便会收到一份比“想念火锅”更值得他深思的详细记录。